她坐到徐氏身边,伸手握了握她的手:“他若真是个贪花好色的,女儿还不喜欢呢。更怕日后被他缠上,甩都甩不掉。他要真是个君子,自重自傲,日后便是说开了,想来也不会死缠烂打。”
徐氏沉默许久,终究点了点头。
“你既然已经决定是他,那便是他吧。”
“这处宅子我已经买下了,左右邻里也都打过招呼。他们都知道你姓徐,房妈妈姓马,是一对母女。你二人且就在此住下,直到……”
后头的话,她是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房妈妈低头。
林噙霜也难得有些脸热。
徐氏到底还是红着脸,只道:“母亲就祝你,如愿以偿。”
……
傍晚时分,天色又阴了下来。
卫景安正坐在桌前抄书。
这是隔壁一位举子从书铺接来的活。因着那刘家行事霸道,断他生计,他再也接不到抄书的活,只能这样偷着为旁人抄书,只是酬劳要被那人抽去近一半。
算下来,辛苦一整夜,所得不过勉强买几块硬饼。
可他也想不出破局之法,若不想上街讨饭,流落街头饿死,便只能认栽。
他披着马婆婆留下的棉被,一字一句抄得很认真。只是屋里实在太冷,才写不了多久,手指便冻得发僵,连笔都握不稳。
他只好停下来,把手缩进被子里捂一捂。
等指尖稍微有了知觉,再继续写。
房门忽然被轻轻叩响。
卫景安怔了一下,忙放下笔,起身去开门。
门一开,他便愣住了。
门口站着的,竟是早上与马婆婆一同来的那位小娘子。
她还是披着上午那件白色披风,帽沿围着一圈细软的毛,衬得那张脸越发清丽。
卫景安顿时手足无措:“姑、姑娘,你怎的来了?”
林噙霜抬眼看他,声音轻轻柔柔:“卫郎君,我娘让我给你送饭。”
卫景安这才回神,连忙道:“这、这怎好意思?早上已受了婆婆与姑娘大恩,在下实在不能再……”
他话还没说完,林噙霜已经瞅准他身边那道缝隙,提着食盒侧身进了屋。
卫景安:?!
林噙霜进了屋,先是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纸笔,又看了看冷冷清清的火盆,眉头立刻蹙了起来。
“屋里怎的又这般冷了,你不烧炉子?”
卫景安张了张嘴,想解释炭火难得,他还想着留到最冷,最熬不住的时候烧些热水来撑一撑,自不能眼下为了取暖就用了。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些炭本就是人家送来的,他一个受惠之人,哪里还有资格置喙人家如何用?
林噙霜却已经自顾自忙了起来。她将食盒放下,又寻了火折子,动作并不十分熟练,却很认真地把火盆重新引燃。炭火一点点烧起来,屋内很快有了些暖意。
卫景安站在旁边,伸了伸手,想帮忙,又怕唐突,只能干巴巴道:“姑娘,这些事让在下来便是。”
林噙霜头也不回:“郎君病还没好,坐着吧。”
卫景安越发局促,只能默默退回桌边,连坐都不敢坐实。
林噙霜又打开食盒,一样一样将东西取出来。
一碗米饭,一盅热汤,两样小菜,还有一碟切得薄薄的肉片。
卫景安喉头一动,随即立刻别开眼,更是深吸一口气,郑重出声:“姑娘!”
林噙霜回头:“郎君有事?”
卫景安一本正经地作揖:“无功不受禄。姑娘和马婆婆对在下已有救命之恩,这些东西,卫某实在不敢再受。还请姑娘将它们拿回去。”
林噙霜没有拒绝,也没有马上回答什么,只是垂着眼,看着碗筷,半晌,幽幽一叹。
“郎君可是怕我等妇道人家图谋不轨?”
卫景安忙道:“自然不是!”
林噙霜眼中笑意一闪而过,她慢慢转过身来,却是眼睫微垂,带着几分仓皇可怜。
“不瞒郎君,我与母亲,的确有事相求。”
卫景安一怔。
“母亲先前说过,家里曾有一位哥哥,前不久离世。这是实话。我父亲早亡,如今又没了哥哥,家中虽薄有资产,却再无男丁顶门立户。”
她抬手用帕子轻轻压了压眼角。
“偏有贪心族人虎视眈眈,不仅惦记我家产业,还想将我强嫁出去。母亲年纪大了,我一个弱女子,更是无依无靠,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
卫景安神色微变。
林噙霜见他动容,便继续道:“也是此时,我们听说了郎君的事。”
“听说郎君不畏强权,拒了富商家的招婿,即便被毒打,被断了营生,也不肯折腰。又听说郎君待人温厚,心思正直,虽自己穷困,却仍惦念家中父妹。”
卫景安被她看得心口发窘,下意识低声道:“在下不过做了该做之事,算不得什么。”
“可在我们母女眼中,这便已经很好了。”
林噙霜轻声道。
“若郎君不弃,妾与母亲想同郎君做一笔交易。”
卫景安愣住:“交易?”
“是。”
林噙霜点头,神情比方才郑重许多。
“还有月余便是春闱。这期间,郎君衣食住行,都由我们母女承担。郎君只管安心养好身子,备战科举,不必再为这些身外之事奔波劳累。”
“对外,郎君也可称是我义兄。等将来有朝一日,郎君金榜题名,鱼跃龙门,便请郎君为我与母亲撑腰一回,赶走那些恶亲。”
她望着他,声音轻得像是在求他。
“如此,郎君可愿?”
卫景安一时没有说话,神色挣扎,半晌才道:“姑娘好意,卫某感激涕零。只是卫某如今自身难保,更不敢妄言来日如何。若姑娘与夫人将希望寄托在卫某身上,只怕……”
“只怕什么?”
林噙霜忽然截住他的话。
她上前一步,眼眶微红,却并不显得咄咄逼人,反而有种被逼到无路可走后的倔强。
“只怕郎君不中?只怕郎君将来帮不了我们?还是郎君只怕自己忘恩负义,叫我和母亲一番筹谋都打了水漂?”
卫景安立刻道:“自是不会!”
他不敢说此去定能金榜题名,但这对母女对他的恩情,他日后定是要百倍千倍报答的。
“那郎君还顾虑什么?”
卫景安怔怔望着她。
他平生最不善应对这样的言辞。
若人以利诱他,他尚能严词拒绝。
以势压他,他也能咬牙不屈。
可眼前这小娘子没有逼他,也没有诱他,只是把一片无路可走的难处摊在他面前,又将他那点所剩无几的体面与良心,都轻轻托了起来。
并非施舍,而是交易。
这其中,又带着一份期盼和笃定。
盼他将来有一日,能替她们母女撑腰。
也笃定他将来有一日,必能为她们母女撑腰。
这样的话,叫卫景安再也说不出拒绝。
林噙霜见他神色松动,便拿起碗筷,柔柔递上。
“郎君先吃饭吧。饭菜凉了伤胃。”
卫景安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
他沉默良久,终于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伸手接过那只碗。
“姑娘与夫人大恩,卫某今日记下了。”
“若来日卫某有幸得中,必为姑娘与夫人效犬马之劳。若有违誓,天地不容。”
林噙霜眼睫微微一颤。
她看着他那张仍带病色,却依旧俊美非凡,此时又满是认真的脸,心里忽然生出一点很轻的异样。
这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