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意从破洞里钻过去。
脚踩实的瞬间，他微微屏住了呼吸。
不是虚空，不是擂台，不是石室。
是一座城。
一座被废弃了不知多少年的巨型武道城池，在黑暗中沉默地铺展到视线尽头。
城池的规模和武道城相当，但所有建筑都是用苏意从未见过的青黑色石料砌成——石料表面嵌满了已经黯淡的魂晶碎片和另一种更古老的发光矿石。
矿石的光芒极弱极淡，像蜡烛被风吹灭前最后一跳，但满城密密麻麻的矿石同时发光，把整座遗城笼罩在一片极淡极稳的暗青色天光里。
城墙上的拳架图从城门口一直延伸到城墙尽头。
不是八极，不是形意，不是太极——是一种融合了所有国术拳架特点的综合性拳谱。
八极的铁山靠和形意的崩拳被画在同一幅图里，两种拳劲的发力路线互相穿插交织，形成一个苏意从未见过的复合劲力走向。
劈挂的鞭劲和太极的化劲被拆解后重新组合，鞭劲的发力和化劲的卸力在同一瞬间完成。
每一幅图旁边都有古文字注解，刻痕极深极稳，入石数寸。
矿神在苏意体内逐字逐句翻译那些古文字，声音比平时低了半调，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凝重。
“上古武道联盟总部遗址。上古武道联盟在矿局建立之前是三十六重天的主宰。他们不用灵力不用魂晶，靠国术拳劲打穿虚空建立了这座遗城。矿局倾巢而出攻打了数百年才夺取魂晶矿脉。联盟覆灭，遗城被封入天外天，所有武道禁制也被一并封印——直到你激活武道石碑、打穿四十二重天的禁制，封印才解开。”
班定远从后面走上来，站在苏意身边抬头看着城墙上的拳架图。
他看了很久，忽然伸手在图上八极和形意交汇的位置点了一下——那一指的位置和苏意在禁制门前打出的崩拳退步落点完全一致。
“这图老子看了数百年。不是看，是打。老子在这面墙上打了数百年撑锤，打进去的每一拳都被墙外的人用同一种拳劲接住。”
他转头看向从破洞另一边走过来的陈铁柱。
陈铁柱比班定远瘦得多，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身上穿着一件破烂到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矿局旧工装。
右臂上有和苏意一模一样的魂晶痕迹——但比苏意的更淡更老，边缘已经模糊得快要消散。
他被关得太久了，魂晶碎片里的能量几乎耗尽，只剩最后一丝残光还在微微跳动。
“陈铁柱。”
班定远替他说了名字，“和老子同期穿越。比老子早一步被矿局抓去当了魂晶核心的活体容器。矿局把他的意识封进魂晶母矿最深处，但他在被封进去之前用最后的意识把自己的拳意打进了天外天的裂缝。然后就困在这头困了漫长岁月。”
陈铁柱咧嘴笑了笑，满口牙还剩两颗。
“你叫苏意？矿神在你体内？好。好得很。矿局在老子体内封了不知多少年，把老子当魂晶核心的活体电池用——他们不知道老子被封进去之前是工地上打桩的。打桩机你见过没？那玩意儿一锤下去整个工地都在震。老子在魂晶核心里把打桩机的劲力和八极拳叠在一起，从里面往外打，打了不知多少年才在天外天打出一道裂缝。就这道裂缝——”
他指了指身后那道还在发光的裂缝，“矿局到现在都不知道这道裂缝是怎么来的。他们以为是矿脉自然塌陷，不知道是老子一拳一拳打出来的。”
他咳了两声，瘦削的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然后抬手朝遗城最高处指去。
城池正中央的最高点立着一座保存完好的石殿，石殿外墙用和城门同一种青黑色石料砌成，殿顶嵌着一枚还在缓缓旋转的暗金色光球——那是源晶母石，和第六重天古城墙上嵌着的源晶核心碎片同一种材质，但更大更完整，光芒更沉更稳。
“那座殿是上古武道联盟的盟主殿。殿里存放着联盟覆灭前留下的最后一件遗物——全套国术融合拳谱。”
陈铁柱收回手指，“联盟盟主在城破前将毕生所学融为一套拳法刻在石壁上，命名为‘武道归宗’。不是新拳法，是把八极、形意、太极、劈挂、咏春、八卦六种拳劲融合在一起的使用方法。老夫在裂缝这头困了这么久，每天隔着墙和老班对拳，对到后来发现我们两个人的拳劲可以叠在一起打穿活墙。这就是武道归宗的原理——不是六种拳劲各打各的，是六种拳劲叠在一起，互相借力互相补劲。”
他转身看着苏意，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翻涌着某种压了太久终于快要压不住的光。
“你练成了这套拳谱，你的国术就不再是一门一门单打独斗。六劲合一。”
苏意正要往盟主殿方向走，右脚还没踏上通往石殿的第一级石阶，整座遗城的地面突然剧烈震动。
不是地震——是共振。
城墙上嵌着的魂晶碎片在同一瞬间全部亮起，暗红色的光芒从每一片碎片上同时炸开，发出极尖锐极刺耳的共振声。
共振的频率越来越高越来越密，碎片开始互相震荡，有些碎片承受不住共振直接炸裂，碎片飞溅打在城墙上发出密如骤雨的脆响。
陈铁柱脸色骤变。
他猛地转身看向遗城外围，那片被魂晶碎片照亮的虚空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内收缩——不是虚空在收缩，是一层极薄的魂晶光膜正在从遗城外围升起，把整座遗城罩在里面。
光膜表面流转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和苏意在矿局本部见过的总控核心符文同一种体系，但更原始更粗暴——不需要核心链路，不需要控制器，光膜本身就是一座封城大阵。
“矿局的魂晶共振封城大阵。”
陈铁柱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矿局当年攻打遗城时布下的最后一道禁制。他们知道封城大阵会在武道封印解开时自动激活——他们不需要派兵来。用大阵把遗城重新封死，把里面的人全部困死。大阵一旦完全激活，整座遗城会在数个时辰内被魂晶共振碾成碎片。”
班定远一拳砸在石阶上，碎石崩飞。
“矿局本部都塌了还留着后手害人！”
“不是留着。”
苏意盯着虚空中那层正在不断升高的魂晶光膜，“是自动的。矿局当年布下大阵时就没打算再回来——他们把这当成最后的保险。只要武道封印被解开，大阵就自动激活，把遗城和城里的一切全部碾碎。他们怕的不是遗城本身，是遗城里的拳谱被后来人带走。”
陈铁柱按住班定远的肩膀。
“大阵的核心不在城里——在城外的虚空中。矿局当年在虚空中嵌了一枚魂晶母石作为阵眼，只要把那枚母石打碎，大阵就自动解体。”
他抬手指向城外虚空深处。
在魂晶光膜和虚空之间，极远极暗的位置，隐隐可以看到一点极亮的暗红色光芒正在不断跳动——那就是阵眼。
魂晶母石嵌在虚空之中，周围没有任何支撑物，只有一层又一层魂晶共振凝成的环形光晕把它裹在正中央。
光晕每跳动一次，罩在遗城上空的魂晶光膜就往上增高一分。
秦无双从苏意身后走出来，脚尖点地，鬼步门的点步已经激活了。
他盯着虚空深处那枚魂晶母石看了片刻，脚后跟慢慢踩实。
“太远了。鬼步门的点步能踩虚空借力，但那层魂晶共振会撕碎任何靠近母石的活物——踩虚空借力的瞬间魂晶脉冲就会打入体内，轻功再高也没用。”
“除非有人能在虚空中打出一条路。”
班定远忽然把目光转向苏意，那双被八极拳反复淬炼了几百年的老眼里翻涌着某种极亮极烫的东西，“小子。你之前崩拳破禁的时候是不是退了一步？崩拳退一步劲力更透。劈挂拳能甩出鞭劲。八卦掌能拧转破空——你把这几种拳劲叠在一起，能不能一拳把虚空打出一道裂缝？”
陈铁柱在旁边点了点头。
“老班跟我隔着墙对了数百年拳，对到后来我们发现——不同拳劲叠在一起不是加法，是乘法。崩拳的退步叠上劈挂的鞭劲，再叠上八卦的拧转——三种劲力绞在一起打出去，能在虚空中打出一个极短的真空通道。只要通道撑过数息，人就能冲到母石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