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翠云楼,王衍没有回县衙,而是直接去找了青禾。
青禾正在驿馆里擦她的飞刀,一把把码在桌上,刃口寒光闪闪。见王衍进来,头都没抬:“又有什么事?”
“帮我盯一个人。”
“谁?”
“翠云楼的云裳。”
青禾手里的刀顿了一下,抬起眼看着他:“你怀疑她?”
“每次出事她都在,每次问话她都答得天衣无缝。”王衍拉了把椅子坐下,“太巧了,巧得让人心里不踏实。”
青禾沉默了片刻,把那把飞刀插回腰间,站起身:“行。但你要是冤枉了好人,自己担着。”
王衍摆摆手,表示没问题。
青禾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他一眼:“你还记得吗?上次在碧潭边,是她给沈念作证,说沈念那日和她在一起。”
王衍一愣。
他当然记得。
沈念杀人案的时候,云裳出面作证,说案发当夜沈念在翠云楼听曲,一直听到后半夜。正是这份证词,让沈念从杀人嫌犯变成了霸凌同窗的恶霸,虽说最后还是判了流放,但杀人的罪名始终没有定死。
如果云裳的证词是假的……
王衍后背一阵发凉。
青禾见他想起来了,不再多话,转身出了门。
王衍坐在驿馆里,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正出神,花逢春从门外溜达进来,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吃得满嘴通红。
“大人,你在这儿啊!我找了你好半天!”
“什么事?”
“没什么事。”花逢春在他对面坐下,咬了一口糖葫芦,含混不清地说,“就是觉得大人这两天眉头皱得太紧了,两个案子都破了,县衙烧了几本书也不算大事,许是走水也说不定,何必这么走神?”
王衍看着他那张无忧无虑的小脸,忽然问了一句:“花逢春,你之前一直在土地庙附近转悠,见过邱刚没有?”
花逢春咬着糖葫芦想了想:“邱刚?那个混江龙?见过啊。”
王衍猛的坐直了身子:“什么时候?在哪?”
“就前几天,在土地庙后面的巷子里。”花逢春比画了一下,“邱刚和一个老头儿站在一起,鬼鬼祟祟的,像是在商量什么事。我当时没在意,以为是两个路人。后来看见海捕文书上的画像,才认出来那是邱刚。”
“老头儿?”王衍追问,“什么样子的老头儿?”
“瘦瘦的,穿着灰布袍子,头上戴着一顶帽子,手里拄着根拐杖……”花逢春歪着脑袋想了想,“对了,那老头儿走路腿脚不太利索,跟邱刚说了几句话,就急匆匆地走了。”
王衍脑子里“轰”的一声。
腿脚不利索的老头儿——陆宇?
不对,陆宇是昨晚才失踪的,前几天应该还在。
但如果是陆宇,一个县衙主簿,为什么要和邱刚私下见面?
王衍猛地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了两步,忽然停住了。
他想起了一件事。
邱刚杀的第一个人,不是赵老四,不是陈有田,而是那个死在南城的那个老者。
那天早上,衙役发现了一具尸体,身份一直没有查明。后来他也忙着追邱刚的事,把这茬给忽略了。
他一直以为邱刚杀赵老四、杀陈有田,是因为牢里打过他、押送过他。可那个死在城外的老者呢?邱刚为什么要杀他?
除非那个老者,才是邱刚来太平县的真正目标。
赵老四和陈有田,不过是顺手除掉的绊脚石。
王衍霍然转身:“张大彪!”
张大彪从外头探进半个脑袋:“大人,在呢。”
“那个死在城外的老者,身份查到了没有?”
张大彪愣了愣,挠了挠头:“那个……属下一直忙着追邱刚的事,还没顾上查。”
“现在就去查!天黑之前,我要知道那老头儿是谁!”
张大彪见他神色凝重,不敢多问,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王衍又坐回椅子上,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着。
花逢春见他这副模样,也不敢吃糖葫芦了,小心翼翼地问:“大人,那老头儿很重要吗?”
王衍没回答。
他在想另一个问题——邱刚一个江洋大盗,为什么要杀一个住在城外荒宅里的老头儿?那老头儿到底是谁?他和邱刚之间,到底有什么仇?
还是说,那老头儿手里有邱刚想要的东西?
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王衍脸上,他眯了眯眼,脑子里乱成一团。
快傍晚的时候,张大彪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份薄薄的册子,脸色不太好看。
“大人,查到了。”
“说。”
“那个老者姓卢,叫卢承业,是个古董商人。祖籍汴梁,在江南一带跑买卖,常年奔波于两浙路和江南东路之间。半个月前来到太平县,租了城外的荒宅暂住。”
古董商人。
王衍眉头一皱。一个古董商人,跑到太平县这个小地方来,租了一处荒宅住下,然后被邱刚杀了。
这中间到底有什么关联?
“他为什么来太平县?”王衍问。
张大彪摇了摇头:“这个查不到。不过属下在他住的地方翻到了一些没烧完的纸片,上面写着一些古物的名字,还有什么‘南唐旧藏’之类的字眼。”
南唐。
王衍脑子里灵光一闪,像是抓到了什么,又像是没抓住。
他站起身,大步往外走。
“大人,去哪?”张大彪在后面喊。
“去找胡押司!”
胡押司是太平县土生土长的老人,在县衙待了二十多年,县里的陈年旧事,没有他不知道的。
王衍在县衙后宅找到胡押司的时候,老头儿正坐在院子里喝茶,见王衍来了,忙起身让座。
“胡押司,本官想问你一件事。”
“大人请讲。”
“你可听说过,太平县这一带,有什么关于南唐的传说?”
胡押司一愣,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目光闪了闪,像是在回忆什么很遥远的事。
“大人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你只管说。”
胡押司沉吟了片刻,压低声音道:“说起来,这事儿在咱们太平县传了好几代了,都是些老掉牙的闲话,做不得真。”
“你说。”
“当年太祖皇帝攻打南唐,南唐大将林仁肇曾带兵驻扎过咱们这一带。那时候南唐已经撑不住了,林仁肇据说是把一批从金陵运出来的宝物,藏在了黄山某处,想着日后东山再起。后来林仁肇被李煜猜忌,赐死了,这批宝物的下落就成了谜。”
胡押司喝了口茶,继续说,“老人们传了几十年,说什么‘黄山七十二峰,峰峰藏宝,唯有天都知天机’。但谁也没见过,谁也没当真。大人你也知道,这种藏宝的传说,哪个县哪个村没有几段?大多都是闲人编出来的,当不得饭吃。”
藏宝。
古董商人。
邱刚。
南唐旧藏。
王衍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线头终于找到了。
卢承业是古董商人,他来太平县,是为了找这批南唐旧藏。
邱刚杀卢承业,也是为了这批宝藏。
邱刚被人从牢里放出来,那帮人放火烧档案室,也是为了这批宝藏。
因为太平县衙的档案里,很可能藏着关于这批宝藏下落的线索。
而管这些档案的人,陆宇,失踪了。
王衍闭上眼睛,脑子里所有的碎片拼成了一幅完整的图画。
邱刚只是个打手,真正的幕后之人,另有人在。
那人或那伙人,手里有邱刚这把刀,有烧档案室的人,有提前带走陆宇的人。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那些人找到宝藏之前,先一步找到。
王衍睁开眼,目光灼灼地看着胡押司。
“胡押司,那个藏宝的传说,你还记得多少?”
胡押司正要开口,忽然瞪大了眼睛,嘴巴张着却发不出声音。
王衍还没来得及反应,后背上已经挨了一箭。
剧痛从后背炸开,他整个人往前一扑,撞翻了面前的茶桌。紧接着第二箭、第三箭接踵而至,分别射中了他的肩膀和腰侧。
院子里乱成一团。
“有刺客!”
“保护大人!”
张大彪的吼声、衙差的脚步声、茶壶瓷碗碎裂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
王衍趴在地上,血从身下洇开,染红了青石板。他努力抬起头,看见院墙外有人影晃动,弓弦声还在响,但已经够不着他了——张大彪带着人扑上来,用身体挡在了他前面。
“大人!大人你撑住!”张大彪的声音在发抖,手忙脚乱地去捂他背上的伤口。
王衍想说话,嘴里涌出一口血。
他看见一个人影从院门外缓缓走进来。
月白色的长裙,淡青色的褙子,乌发松松挽着,只簪了一根银钗。
云裳。
她手里还捏着一张弓,弓弦上挂着一滴血珠,正缓缓往下坠。
王衍盯着她,嘴唇动了动,血从嘴角溢出来。
云裳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和他平视。她的脸上没有得意,没有慌张,甚至没有表情。那双清冷的眼睛里,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遗憾,又像是解脱。
“你猜对了,王大人。”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我确实不简单。”
王衍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一句:“你……到底是谁……”
云裳没有急着回答,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轻轻擦去指尖上的灰,动作不急不慢,像是在自家绣楼里对镜梳妆。
“我姓李。”
三个字,清清淡淡。
王衍的瞳孔猛地一缩。
姓李。
南唐的国姓。
“南唐后主李煜,是我的先祖。”云裳将帕子叠好,搁在一旁,“中主李璟迁都洪州之前,有一支旁系留在了金陵。后来南唐亡了,这支改姓埋名,一代代传下来,传到我这里,已经是第七代。”
王衍的脑子像被雷劈过,很多散碎的、他一直想不通的事,忽然全部对上了号。
那个古董商人卢承业——他来太平县,根本不是做古董生意,而是来找南唐旧藏的。
邱刚杀他,不是为了抢宝藏,而是灭口。
县衙的档案藏着关于南唐宝藏的线索,甚至可能藏着那批宝藏的精确位置。
陆宇是被云裳的人带走的,因为他手里有打开宝藏的钥匙。
“你们……要重建南唐……”王衍的声音越来越弱,血从他的嘴角、后背、肩膀同时往外涌,他已经感觉不到疼了,只觉得冷,冷得像掉进了冰窖。
云裳没有否认,也没有点头。
她只是站起身,低头看着王衍,那双清冷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温度——那温度不是怜悯,不是愧疚,而是一种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敬意。
“王大人,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对手。只可惜,你生错了时候。”
王衍躺在地上,血已经流了一地。
他忽然想起自己刚穿越那天,蹲在柴房里甩锅李世民的事。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穿越到了地狱开局,全靠一张嘴翻盘。
可到头来,他还是没翻过去。
云裳转过身,月光洒在她月白色的裙摆上,像是镀了一层霜。
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翠云楼的茶,确实不错。王大人没有品错。”
然后,她消失在了院门外,像一片被风吹走的云。
王衍睁着眼睛,看着头顶那片黑沉沉的夜空。
星星很亮。
他忽然很想笑。
一个南唐后裔,借着摩尼教起义的东风,要在太平县挖出祖宗的宝藏,重建那个亡了快一百五十年的南唐。
而他,一个从九品县尉,被人当成了挡路的石头,随手就搬开了。
“奶奶的……”
王衍闭上眼睛,嘴里含混不清地吐出最后几个字,“这事……还是得怪李世民……要不是他……”
声音断了。
夜风灌进院子,吹得地上的落叶沙沙作响。
张大彪跪在地上,看着王衍那张苍白的脸,拳头攥得咯吱响,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花逢春蹲在墙角,手里的糖葫芦早就掉在了地上,小脸煞白,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青禾从院外冲进来,看到地上的王衍,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僵硬地站在门口。
她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过了很久,她才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把王衍睁着的眼睛合上。
“我说过……你要是死了,我不负责收尸。”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然后她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
月光照在院子里,照在那滩已经凝固的血上,照在碎了一地的茶壶瓷片上。
翠云楼的茶,确实不错。
只是王衍再也没机会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