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砚辞要去北境的消息传出来时,监察司后院难得安静了一阵。
然后,赵大夫第一个点头。
“好。”
“就他。”
宋砚辞合着扇子,看向赵大夫。
“赵大夫,你答应得是不是太快了?”
赵大夫淡淡道:
“你身子骨好。”
“能折腾。”
宋砚辞笑了一声。
“我听着不像夸。”
陆寻靠在椅子上,很诚恳地道:
“你该知足。”
“赵大夫一般不夸人。”
赵大夫看了他一眼。
陆寻立刻闭嘴。
青竹坐在小案边,正在替宋砚辞写一张归路凭。
她写得很认真。
姓名。
宋砚辞。
去处。
北境榆关边市。
随行。
监察司校尉二人,宋家商队护卫六人。
所带之物。
苏记尺样一副。
五清简本三十份。
归路凭简样二十份。
期限。
一月内回京。
若边市有变,先报监察司。
中途若病、伤、遇险,可先返。
写到最后,青竹停笔。
“宋公子,你家中谁知晓?”
宋砚辞一怔。
“我家中?”
他想了想。
“宋家老管事。”
青竹抬头。
“要写名。”
宋砚辞忍不住笑。
“连我也要写这么清?”
青竹点头。
“归路凭不是只给别人用。”
“你出远门,也该有归路。”
这话一落,宋砚辞的笑意慢慢收了一点。
他低头看着那张纸。
忽然觉得有些暖。
他平日里走南闯北,出入商道,从来都是轻装上路。
哪里有谁给他写过归路?
从前他以为,自己这种人不需要。
如今看着青竹一笔一笔写下,才发现,原来写清归路,不是因为人弱。
是因为有人盼你回来。
宋砚辞收起扇子,在纸上按了手印。
“好。”
“宋某有归路了。”
苏云卿从旁边取出一个细长木匣。
匣中放着两把尺。
一把是苏记柜上的尺样。
一把是新做的边市尺。
尺身上刻着小字。
尺在手上。
短一寸,不入市。
宋砚辞拿起来看,笑道:
“苏掌柜这尺,去了北境怕是要得罪人。”
苏云卿道:
“尺不得罪人。”
“短尺才得罪人。”
陆寻点头。
“这句好。”
青竹刚要写,赵大夫已经看过来。
陆寻立刻道:
“我没说让她写。”
青竹默默把那句记在心里。
没有落笔。
赵大夫这才满意。
宋砚辞把尺收好,又接过青竹整理的五清简本。
那简本比鸿胪寺正式五清单短得多。
没有长句。
只有能贴在棚口的白话。
马牌。
马在哪里,几匹,几等,谁验。
货牌。
货叫什么,多少,能不能卖。
价牌。
价从哪里来,哪日价,含不含运费。
责牌。
谁牵,谁喂,谁验,谁签。
禁物牌。
锅是锅,刀是刀。能补锅,不能教打刀。
工牌。
人不是货。做什么,几日,多少钱,写清。
归路牌。
想回,能回。无归路凭,不得带走。
宋砚辞看完,轻轻敲了敲扇骨。
“这东西,边市商人能看懂。”
青竹道:
“看不懂就回来改。”
“不要让它变成北境谜语。”
陆寻笑了。
“这句你自己记。”
青竹低头写下:
不要让五清变成北境谜语。
赵大夫看见了,没拦。
因为这次陆寻没说话。
……
三日后。
宋砚辞出京。
他走得不算隆重。
没有锣鼓。
没有大队官兵。
只有两名监察司校尉,六名宋家护卫,两辆车。
一辆装行李。
一辆装纸。
茶摊老板听说他去北境,特意赶来送行。
手里还拎着一包茶叶。
“宋公子,路上喝。”
宋砚辞接过,闻了一下。
“好茶?”
茶摊老板神色一僵。
“边路风大。”
“喝好茶浪费。”
宋砚辞:“……”
炊饼汉子也来了。
塞给他一包炊饼。
“路上吃。”
宋砚辞拿起一块,敲了敲车板。
声音很脆。
“这是饼,还是防身器?”
炊饼汉子认真道:
“两用。”
青竹没忍住,偏过头笑了一下。
苏云卿把木匣递给宋砚辞。
“尺样别丢。”
宋砚辞道:
“人在尺在。”
赵大夫冷冷道:
“人回来,尺也回来。”
宋砚辞点头。
“这话更实在。”
陆寻站在门边,没有往外走。
赵大夫不许他送太远。
他看着宋砚辞,声音不高。
“边市第一场,别急着争赢。”
宋砚辞问:
“那争什么?”
陆寻道:
“争写清。”
宋砚辞笑了。
“懂了。”
“宋某此去,不打架。”
“只看谁想把字写浑。”
陆寻点头。
“还有。”
“别被北境官员的苦脸吓住。”
“他们人少,事多,风又硬。”
“很多坏规矩,未必全是坏心。”
“能改就改。”
“该抓再抓。”
宋砚辞看着他。
“你不去,话倒一点不少。”
赵大夫脸色一黑。
陆寻立刻退后半步。
“我说完了。”
宋砚辞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众人。
扇子在掌心一敲。
“诸位。”
“等我从边市带些新鲜笑话回来。”
青竹认真道:
“也带账……”
她说到一半,忽然想起用户……不对,是陆寻常说的,别总查账。
于是改口。
“带明白事回来。”
宋砚辞笑道:
“好。”
“带明白事。”
车轮滚动。
一行人出了京城。
青竹站在门口,看着车影远去,心里有些空。
陆寻轻声道:
“路写清了。”
“人还是会担心。”
青竹点头。
“嗯。”
苏云卿也望着那条路。
她忽然低声道:
“所以才要写。”
……
北境榆关,比京城冷得多。
宋砚辞到的时候,已是十余日后。
风像刀子。
刮在人脸上生疼。
城墙低沉厚重。
墙外是大片灰黄的旷野。
再远处,是草原起伏的线。
榆关边市设在城北三里外。
旧市墙还在。
许多年未用,墙角长了枯草。
如今重新开市,边军和市监官忙得脚不沾地。
马棚搭了一半。
货棚竖了柱子。
价牌墙还没刷完白灰。
责牌案倒是摆出来了,只是上面空空荡荡。
禁物棚外堆着木箱。
工牌桌和归路桌最可怜。
两张桌子摆在角落里。
风一吹,桌腿都晃。
宋砚辞下车,看了半晌。
“这地方……”
监察司校尉问:
“如何?”
宋砚辞拢了拢披风。
“很适合让京城那些写漂亮文章的人来吹两日风。”
校尉低头笑了一下。
市监官曹端迎了上来。
他三十多岁,脸被风吹得发红。
眼底全是血丝。
“宋公子?”
宋砚辞拱手。
“曹大人。”
曹端松了一口气。
“可算到了。”
“京里说宋公子懂商事。”
“快帮我们看看。”
宋砚辞看着远处乱糟糟的人群。
“看起来,已经有人比我先帮你们看了。”
曹端一愣。
“什么意思?”
宋砚辞抬手一指。
边市南门外,排着一队商人。
大雍边商有。
乌桓小商也有。
还有几名赶马的草原汉子。
队伍前头,一个穿灰袄的牙头正拿着一串木牌叫卖。
“入棚号牌!”
“今日不买,明日排到后晌!”
“好马优验,货车先看!”
“普通号五十文。”
“优验号一两银!”
曹端脸色一变。
“谁让他卖的?”
旁边一个边军小卒低声道:
“曹大人,是邢三。”
“他说替市棚分流。”
曹端怒道:
“我什么时候让他卖号了?”
宋砚辞已经走了过去。
邢三嗓门很大。
见有人过来,还以为是买牌的。
“几位要普通号还是优验号?”
宋砚辞笑道:
“优验号怎么优?”
邢三看他衣着不凡,立刻热情起来。
“公子一看就是明白人。”
“这边市新开,规矩多得很。”
“没号,进不去棚。”
“普通号排着等。”
“优验号嘛……”
他压低声音。
“马先验,货先过。”
宋砚辞点点头。
“听着不错。”
邢三笑得更开。
“公子来几张?”
宋砚辞问:
“这牌谁发的?”
邢三道:
“自然是市棚。”
“谁收钱?”
“我们替市棚收。”
“收了排第几?”
“看牌。”
“没买能不能进?”
邢三笑容微顿。
“那自然不方便。”
宋砚辞又问:
“市棚存根呢?”
邢三脸色变了变。
“什么存根?”
宋砚辞笑意淡下来。
“号牌有牌,就该有根。”
“谁发出去,发给谁,收没收钱,都要有根。”
“你没有?”
邢三不耐烦了。
“公子若不买,别挡别人。”
宋砚辞回头看向曹端。
“曹大人,五清里有卖号这一清吗?”
曹端脸色铁青。
“没有。”
邢三一听,才发现后面站着市监官。
他脸色骤变。
“曹……曹大人。”
曹端快步上前,一把夺过木牌。
上面刻着:
榆关边市入棚号。
旁边还盖了红印。
看着像模像样。
曹端仔细一看,脸更黑了。
“这是假的!”
邢三立刻喊冤。
“大人,小人也是为边市分忧。”
“人这么多,不排号怎么行?”
宋砚辞道:
“排号可以。”
“卖号不行。”
邢三急道:
“那总得有人管吧?”
宋砚辞看着他。
“官府让你分忧,不是让你分银。”
周围有人低低笑了。
乌桓小商听懂了半句,也跟着咧嘴。
邢三脸涨得通红。
“我没强买强卖!”
人群里一个赶车的边商立刻喊:
“你刚才说不买号不让进!”
另一个乌桓小商也用生硬汉话道:
“他说,没号,马饿死外面。”
人群顿时哄起来。
曹端脸色又羞又怒。
“拿下!”
边军小卒立刻上前,把邢三按住。
邢三还想挣扎。
“曹大人!小人真是替你们管事!”
宋砚辞淡淡道:
“替官府管事,先写谁许你管。”
“写不出来,就是冒名。”
邢三彻底不吭声了。
……
号牌刚收,另一处又吵起来。
货棚旁边,一排摊位已经用木桩划好。
几个商人围着一名小吏争执。
“说好三尺摊位!”
“这连两尺半都不到!”
“还收三尺的钱?”
小吏满头是汗。
“都是照线划的。”
宋砚辞看向曹端。
曹端脸色已经麻了。
宋砚辞叹了口气。
“曹大人,你这边市还没开,倒是处处都很热闹。”
曹端嘴唇发苦。
“宋公子。”
“人手实在不够。”
“旧市多年不用,摊位线也是临时划的。”
宋砚辞没有骂他。
他只是回头,从车上取来苏记尺样。
木匣打开。
尺身干净。
刻字清楚。
曹端看着那尺,有些疑惑。
“这是?”
宋砚辞道:
“京城苏记尺样。”
“不是官尺。”
“但能让人看得懂。”
他说完,走到摊位前。
把尺往地上一放。
一量。
果然不足。
说三尺,实际只有二尺四寸。
那商人立刻喊:
“看吧!”
小吏脸都白了。
“我……我按旧线划的。”
宋砚辞又量了旁边几个。
有二尺五的。
有二尺六的。
没有一个足三尺。
曹端脸色彻底沉下来。
“谁划的线?”
小吏低头不敢说。
宋砚辞看向被按在一旁的邢三。
“邢三。”
“你是不是也帮着分摊位了?”
邢三眼神躲闪。
“我……我只是指了指旧线。”
宋砚辞笑了。
“旧线短,新钱足。”
“你这生意不错。”
人群里顿时骂声四起。
“原来又是他!”
“摊位短尺,还敢收三尺钱!”
“这跟京城短布尺有什么两样?”
宋砚辞把尺举起来。
“曹大人。”
“边市绢帛要验尺。”
“摊位也要验尺。”
“商人站的地方都短,后面卖的货就很难不短。”
这话一落,曹端像被人敲了一下。
他沉默片刻,重重点头。
“来人。”
“重划摊位。”
“以边市公尺丈量。”
“未有公尺前,暂借苏记尺样比对。”
“已收摊位钱的,不足补尺。”
“补不了,退钱。”
人群立刻叫好。
那个乌桓小商也喊了一句:
“大雍连地也验尺?”
宋砚辞看向他。
“马都验腿。”
“摊位凭什么不验尺?”
乌桓小商愣了一下。
随即竖起大拇指。
“这句,明白。”
宋砚辞笑了笑。
“明白就好。”
……
当天午后,榆关边市外贴出第一张边市明白牌。
字是曹端写的。
宋砚辞改过。
最后贴出的版本很短。
边市试开,棚口排号不收钱。
号牌由棚口发,有存根。
卖号、代插队、许诺优验,皆作废。
摊位按尺量,不足补尺,不能补则退钱。
五清不是收钱名目。
边市不是牙行生意。
明白牌贴上去,人群围了一圈又一圈。
有人念。
有人问。
也有人拍手叫好。
曹端站在旁边,脸色还是很难看。
宋砚辞走过去。
“曹大人不高兴?”
曹端苦笑。
“惭愧。”
“京里五清单送来,我还觉得写得太细。”
“今日才知道,不细不行。”
宋砚辞道:
“边市风大。”
“话一散,就容易变味。”
曹端点头。
“今日若不是宋公子到了。”
“号牌和摊位,怕是要先乱起来。”
宋砚辞摇头。
“不是我到了才乱。”
“是本来就乱。”
“我只是刚好看见。”
曹端沉默。
片刻后,他向宋砚辞一拱手。
“请宋公子继续看。”
宋砚辞回礼。
“我只看哪里写不清。”
“真要改,还得曹大人自己撑住。”
曹端看着那张明白牌。
眼神慢慢定了些。
“撑。”
“都到这一步了,不撑也得撑。”
……
傍晚。
榆关风更冷。
马棚终于搭好。
货棚也重新划线。
号牌不再收费,由棚口小吏发放。
每发一块,就撕一张存根。
号牌上写人名、货名、入棚时辰。
宋砚辞站在旁边看了半个时辰。
确认小吏写得还算清楚,才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马铃声。
一小队乌桓马队从北边缓缓而来。
不过二十来匹马。
每匹马脖子上,都挂着一块木牌。
木牌上写着汉字。
已验。
可战。
宋砚辞眯了眯眼。
曹端也看见了,脸色一下变了。
“马棚今日刚搭好。”
“还没开始验。”
宋砚辞合上扇子,轻轻敲了敲掌心。
“号牌刚收。”
“马牌又来了。”
那队乌桓人停在边市门口。
为首之人翻身下马,用不算熟练的汉话道:
“我等奉阿史那正使之命,先送样马入市。”
“此二十匹,皆为草原可战良马。”
“牌已写明。”
宋砚辞看着那一串“已验”“可战”。
忽然笑了。
“谁验的?”
那乌桓人一怔。
宋砚辞又问:
“在哪里验的?”
“何时验的?”
“哪位马官签的?”
“存根在哪?”
四句话落下。
边市门口,一下安静。
曹端看着宋砚辞,心里忽然定了。
因为他知道。
真正的边市第一场。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