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血沃江南
第九章 江户的决断 (1649年夏)
江户城,大广间。
这里是德川幕府举行最重要会议的场所,空旷、肃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榻榻米光洁如镜,深色的漆柱支撑着高耸的屋顶,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木料、纸张和一种冰冷的权力气息。阳光透过高大的格窗,在地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斑,却丝毫驱不散室内的凝重。
大老酒井忠胜,端坐在上首主位。他已年过六旬,面容清癯,法令纹深刻,一双细长的眼睛半开半阖,仿佛总是在沉思,又仿佛能洞察一切。他穿着正式的黑纹付羽织袴,腰板挺得笔直,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纹丝不动,如同一尊历经风雨的石像。
下首左右,分别坐着老中松平信纲和长崎奉行。松平信纲年纪稍轻,约莫五十上下,面容刚毅,目光锐利,他是第三代将军德川家光极为信任的实务派重臣,以手腕强硬、思虑周密著称。而长崎奉行则略显紧张,额头上隐约可见细密的汗珠。
“……以上就是‘唐船’风说(情报)以及长崎方面近期异动的汇总。” 长崎奉行最后补充道,声音在空旷的大广间里显得有些干涩,“关于‘清国’使节一事,荷兰商馆方面也有类似的风闻,但尚未收到正式的国书或通知。”**
酒井忠胜缓缓睁开了眼睛,那目光平静得如同古井深潭,却让长崎奉行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
“信纲,” 酒井忠胜没有看长崎奉行,而是转向松平信纲,声音低沉而平缓,“你怎么看?”
松平信纲微微欠身,沉吟片刻,开口道:“大老,此事需从两个层面考量。”
“说。”
“其一,是‘清国’本身。” 松平信纲目光沉静,“此国以塞外蛮族之身, 摧枯拉朽, 席卷中原, 其 兵锋之锐, 政令之苛(剃发易服等), 皆显示其为一个与前明截然不同的、 充满野心与攻击性的新兴强权。 其派遣使节前来, 目的无非三点: 一, 确立其‘正统’地位, 要我国承认其为中华之主; 二, 断绝海外‘明遗’势力(如郑氏)的外援与希望; 三, 或许还会提出贸易、 引渡等具体要求。”
“你认为,我们应该如何回应?” 酒井忠胜问**。
“回应之道, 首在 ‘利’ 与 ‘害’。” 松平信纲毫不犹豫地说, “ 承认其 ‘正统’, 短期内 或可避免与这个强邻交恶, 保全贸易之利。 但长远来看, 此举等于背弃与前明数百年的交往(虽有龃龉), 亦可能助长其气焰, 使其视我国为可以任意摆布之藩属。 且 … … 一个以如此血腥手段征服文明之邦的政权, 其信义与可持续性, 值得怀疑。”
“那你的意思是 … … 不承认?” 长崎奉行忍不住插嘴, 声音有些发颤。 拒绝一个刚刚横扫大陆的强权, 这风险太大了。
“也非如此。” 松平信纲摇头, “ 贸然拒绝, 同样不智。 我们可以 ‘拖’, 可以 ‘模糊’。 例如, 接待其使节, 但不以 ‘国书’ 之礼, 而以 ‘地方官’ 或 ‘商务’ 之名义。 对其要求, 不做明确承诺, 以需要请示江户、 或国内法度不允为由, 加以推诿。 同时, 加强对马、 对岛(对马藩) 方面的戒备, 并秘密与朝鲜、 琉球等地通气, 了解他们的应对之策。 总之, 既不给其立即翻脸的借口, 也不让其轻易达成目的。”
“嗯。” 酒井忠胜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 那第二个层面呢?”
“第二个层面, 就是长崎的 ‘唐人’, 以及那些 … … ‘明遗’。” 松平信纲的目光, 变得锐利起来, 扫向长崎奉行, “ 奉行所报, 近期有大批身份不明的 ‘难民’ 随破损船只抵达, 其中不乏青壮男丁与读书人, 且携带大量行李, 行踪诡秘。 而同期, ‘唐人屋’ 内部亦有异动, 资金、 人员调配频繁。 这很可能就是从 ‘清国’ 治下逃出的 ‘明遗’ 精英。 他们带来的, 恐怕不仅是人, 还有 … … 麻烦, 以及 可能引起 ‘清国’ 关注的东西。”
“下官 … … 下官已加强了监视, 但 ‘唐人屋’ 内部盘根错节, 且有林道谦等耆老坐镇, 一时难以深入 … …” 长崎奉行擦了擦额头的汗。
“不是 ‘难以深入’, 是你根本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松平信纲的声音陡然转厉, “ 如果 ‘清国’ 使节到来, 提出要我们交出这些 ‘明遗’, 或是搜查他们携带的物品, 你当如何应对? 若是在他们携带的物品中, 发现了涉及我国防务、 地理, 或是 ‘大不敬’ 的内容, 又当如何? 到时候, 不仅这些 ‘唐人’ 性命不保, 就连我们与 ‘清国’ 的关系, 也会立刻恶化! 你这个长崎奉行, 就是第一个要切腹谢罪的!”
长崎奉行吓得浑身一抖, 连忙伏地叩首: “ 下官失职! 下官该死! 请大老、 老中恕罪!”
“好了。” 酒井忠胜终于开口, 声音依旧平缓, 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力量, “ 现在追究责任, 于事无补。 信纲, 你继续说, 对于这些 ‘明遗’ 及其所携之物, 当如何处置?”
松平信纲收敛了怒气, 沉吟道: “ 处置之道, 同样在于 ‘利’ 与 ‘害’, 但此处的 ‘利’, 或可有不同的解读。 这些人, 能从 ‘清国’ 的血洗中逃出, 必是其中之精英, 或有才学, 或有技艺, 或掌握着某些 … … 特殊的知识。 他们带来的东西, 也许正是 ‘清国’ 急于毁灭或控制的 —— 比如说, 关于中原真实情况的记录, 或是 … … 前明末年引进的西洋技术图谱。”
他顿了顿, 看了一眼酒井忠胜, 见对方神色不变, 才继续说道: “ 若是为了避免麻烦, 最简单的办法, 就是在 ‘清国’ 使节到来前, 以 ‘违禁’ 或 ‘来历不明’ 为由, 将这些人和物, 全数扣押, 甚至 … … 秘密处理掉。 如此, 一了百了, 也可向 ‘清国’ 示好。”
“但是,” 他话锋一转, “ 如此一来, 我们不仅背上了屠戮投奔者的恶名, 也将永远失去了了解 ‘清国’ 真实面目、 以及获取那些可能极有价值的知识的机会。 更何况 … … 这些人中, 或有真正的大才, 其所学, 或可为我国所用。 当年, 我们不就是从朝鲜掳来的工匠那里, 学到了许多技艺吗?”
“你的意思是 … … 保下他们? 甚至 … … 利用他们?” 酒井忠胜终于露出了一丝感兴趣的神色。
“是 ‘控制’ 和 ‘甄别’ 下的 ‘利用’。” 松平信纲纠正道, “ 首先, 必须立刻查清这批人的真实身份、 来历, 以及他们携带的到底是什么。 此事, 不能再依靠长崎奉行所的普通役人, 需要动用更隐秘、 更有效的力量。”
“你指的是 … …”
“ ‘ 目付’( 幕府直属的监察机构), 以及 … … 与京都学界有深厚联系的某些人。” 松平信纲的目光变得深邃, “ 听闻, 京都的山崎暗斋, 近期与长崎 ‘唐人屋’ 来往密切, 似乎在接触某位携带典籍的 ‘明遗’ 学者。 山崎此人, 学问渊深, 在士林中影响甚大, 且 … … 一向关心时务。 或可通过他, 不动声色地接触到核心, 并对那批 ‘物品’ 的价值, 做出最权威的判断。”
“山崎暗斋 … …” 酒井忠胜沉吟, 他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 作为幕府高层, 他对国内各派学说及其代表人物, 都有所了解。 山崎暗斋 的朱子学 造诣 和 在京都的影响力, 确实是一个可以利用的渠道。 而且, 通过学者的方式 接触, 远比官府直接出面 更加隐蔽, 也更容易让对方放松警惕。
“然后呢?” 酒井忠胜问, “ 查清之后, 又当如何?”
“然后, 根据其价值, 分而处之。” 松平信纲的声音变得冰冷, “ 对于那批 ‘物品’, 若确是有用之学, 尤其是涉及西洋技艺、 兵事、 舆地者, 可秘密抄录或没收, 由幕府掌控。 原件 … … 视情况处理, 或藏, 或毁。 对于那些 ‘明遗’ 人员, 有真才实学、 且愿意为我所用者, 可予以庇护, 甚至授以职位, 让其传授知识。 对于那些心怀故国、 不肯合作, 或是可能带来麻烦的 … …” 他没有说下去, 但眼中的寒光已说明了一切。
“那 ‘清国’ 使节那边 … …” 长崎奉行忍不住问。
“ 使 节 来 了, 就 按 刚 才 说 的, ‘ 拖’ 和 ‘ 模 糊’。 若 其 问 及 ‘ 明 遗’ 之 事, 就 说 不 知, 或 是 已 经 ‘ 驱 逐’。 至 于 实 际 上 … … 人 在 我 们 手 里, 东 西 也 在 我 们 手 里, 如 何 处 置, 是 我 们 的 自 由。 关 键 是, 不 能 让 他 们 抓 住 任 何 把 柄。”
松 平 信 纲 的 这 套 方 案, 可 以 说 是 极 为 老 辣 周 全, 充 分 体 现 了 他 作 为 一 个 成 熟 政 治 家 的 思 维: 在 最 大 程 度 上 保 全 日 本 的 利 益, 同 时 将 风 险 降 到 最 低, 并 趁 机 攫 取 可 能 的 好 处。
酒 井 忠 胜 听 完, 沉 默 了 许 久。 他 的 目 光 在 松 平 信 纲 和 长 崎 奉 行 之 间 缓 缓 移 动, 最 后, 重 新 落 在 面 前 矮 几 上 那 份 情 报 文 书 上。
“ 就 按 信 纲 说 的 办。” 他 终 于, 用 一 种 不 容 置 疑 的 语 气, 缓 缓 说 道, “ 长 崎 奉 行。”
“ 下 官 在!” 长 崎 奉 行 连 忙 应 道。
“ 你 立 刻 返 回 长 崎, 表 面 上 一 切 如 常, 不 要 打 草 惊 蛇。 但 暗 中, 加 强 对 港 口、 ‘ 唐 人 屋’ 出 入 人 员 的 监 控, 尤 其 是 对 那 几 艘 可 疑 船 只 及 其 相 关 人 员 的 盯 梢。 所 有 情 报, 直 接 报 与 信 纲。 若 有 丝 毫 泄 露, 或 处 置 不 当, 你 就 不 用 回 来 了。”
“ 是 ! 下 官 明 白! 定 当 竭 尽 全 力!” 长 崎 奉 行 如 蒙 大 赦, 连 连 叩 首。
“ 信 纲。”
“ 在。”
“ 动 用 你 的 人, 特 别 是 ‘ 目 付’ 的 力 量, 秘 密 接 触 山 崎 暗 斋。 不 要 以 官 府 的 名 义, 以 … … 学 术 交 流 或 关 心 时 局 的 名 义。 务 必 在 ‘ 清 国’ 使 节 到 来 前, 摸 清 那 批 人 和 物 的 底 细, 并 拿 出 一 个 具 体 的 处 置 方 案。 此 事, 由 你 全 权 负 责。”
“ 是! 信 纲 领 命!” 松 平 信 纲 深 深 躬 身。
会 议 结 束 了。 长 崎 奉 行 和 松 平 信 纲 先 后 退 出 了 大 广 间。 空 旷 的 殿 内, 只 剩 下 酒 井 忠 胜 一 人。
他 依 旧 端 坐 不 动, 目 光 投 向 窗 外 江 户 城 内 鳞 次 栉 比 的 屋 舍 和 远 处 隐 约 可 见 的 海 面。
“ 明 国 … … 清 国 … … 海 外 遗 民 … … 西 洋 技 艺 … …” 他 低 声 自 语, 声 音 在 空 荡 荡 的 大 殿 中 回 响, “ 这 东 亚 的 天, 真 的 要 变 了。 我 日 本, 又 该 如 何 在 这 变 局 中, 既 不 为 人 所 制, 又 能 … … 为 我 所 用 呢?”
他 伸 出 手, 仿 佛 想 要 握 住 窗 外 那 一 线 阳 光, 但 手 指 穿 过 光 柱, 只 抓 住 了 一 片 虚 无。
“ 也 罢。 既 然 风 暴 将 至, 那 就 让 我 们 … … 看 看, 谁 才 是 真 正 能 在 风 暴 中 屹 立 不 倒 的 那 一 个 吧。”
江 户 城 的 决 断, 化 作 一 道 道 无 形 的 指 令, 以 最 快 的 速 度, 传 向 长 崎, 传 向 京 都。 一 张 针 对 沈 继 祚、 王 擎 涛 以 及 那 批 珍 贵 典 籍 的 无 形 大 网, 开 始 悄 然 收 紧。
而 在 这 张 网 的 中 心, 那 座 长 崎 郊 外 春 日 山 中 的 废 弃 庄 园, 依 旧 沉 浸 在 一 种 山 雨 欲 来 前 的、 死 一 般 的 寂 静 之 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