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梦,就这么让他走了吗?你不是说今天想约会?”
张尘走后,赵芳仪再次进屋收拾着混乱的房间。
房间里并没有留下旖旎后不堪的气味。
林音梦抱着自己修长的双腿,蜷缩在床铺与墙面的夹角里,身材高挑的她也看起来小小一团。
小鸟非常爱惜自己羽翼,她却懒得去梳弄被张尘弄得和汗水蔫在一起的发丝了。
天气很热,身上都是男人的汗味,一度把她自己的体香都要掩盖了去。
她叹了口气,转而将刚穿上不久的丝袜脱了下来。
她只有在张尘在的时候才会穿。
“下次吧。”
隔了半晌,御姐才回复起旁人的问题,随即无所事事地将袜子折叠成一个豆腐块。
“夏天穿这种袜子好难受哦。”
“不穿不就好了,其实音梦你怎么样都好看吧?”
“他爱看。”
“我感觉他也没有很爱看...只是单纯喜欢摸腿的样子...”赵芳仪一语道破。
“哈哈~”林音梦掩嘴笑出了声,眸子眯成月牙,“的确呢,他一直都这样。”
“好色啊~”
“音梦,所以刚才,他们不会是躲在这个屋子里吧...”
“嗯。”林音梦的声音稍显落寞。
“这都不生气吗?你不是都和他...”
“没有。”林音梦摇了摇头,玉藕似的手臂微曲,捧住自己的肩膀轻抚,“他从来都不属于我。”
“他其实没有对不起我,也没有对不起谁过,说到底都是我们喜欢自作多情,对他而言,妖怪就是妖怪,仅此而已。”
“你不会觉得我们是两情相悦吧?”林音梦微笑着看向少女。
“难道不是么?”赵芳仪皱了皱眉,“难不成他还能强迫你...”
“不是的。”林音梦的语调里的气压渐渐变低,“只不过是他失忆了,他现在恐怕以为是辜负了我什么的...才能和我亲近。”
“可实际上,我不过是单相思,李依诺也是,我们的等待与其说是上千年的眷恋,不如说是上千年的爱而不得。”
“你知道么...我超级讨厌黏糊糊的东西,超级讨厌身子被捏来捏去,超级讨厌说那些下流调情的话,超级讨厌…”
“我是鸟啊,是他永远不认可的妖怪,就算有了人的身体,也还是难以适应啊...”
林音梦轻揉起她的腹部,眼里流露出难以形容的苦楚。
“真的非常痛...那根本不是妖怪能承受的东西。”
就像是烧红的烙铁在身体里野蛮地冲撞,哪怕静止不动了,神志也几乎消失。
为什么李依诺都只敢磨个牙,是替张尘着想?
纯粹是那只小狗太怕疼了。
“那为什么音梦你还要..我记得,你以前很文静的”赵芳仪嘀咕这,瞥了眼地上湿哒哒的被撕成碎片的内衣裤。
曾经,林音梦还是歌温柔娴静的大姐姐,唱的歌也都是温情款款的情歌。
“没办法呀~”
林音梦柔声笑了笑。
“当你真正爱一个人,又真正失去了一个人,最终失而复得时...你会明白的。”
“就算和他融为一体的代价是死亡,也要不顾一切的靠近啊。”
御姐说到这,忽的挺直了腰,微眯着眸子清了清嗓子:
“...这种跨越种族与血脉的性,是爱到极致时无法言说的行为。”
“靠嘴巴,靠语言,永远描述不出我有多爱他,只能将爱意付诸于最原始的冲动...对他是亲情?是爱情?还是执念?都不重要了...我不是欲望的奴隶,和他亲密只会痛苦,性是爱的附属,可这种性成为痛苦时,却也是发自心底的爱...”
“我不希望他知道我会痛苦,所以我只能假装自己很愉悦,靠这种为人所不齿的欲望吸引他微薄的关爱...”
“即使这种爱相当于玩火自焚,我也宁愿当一只扑火的飞蛾...”
赵芳仪听后,陷入了沉默。
“厉害吧?这段话我可说不出来,是李依诺写在新书里的,不过~我看了一遍就背下来了。”林音梦乐呵呵道。
“你们都很厉害。”赵芳仪恍然道,“...真的会那么疼吗?”
“当然不会啦~”林音梦又露出恶作剧的笑容,“吓一吓你啊,要是小仪你以后趁我不在爬上他的床怎么办?”
“我?!我不可能啊...”
“这种事情谁说得准呢~”林音梦托起下巴,故作失落道,“小仪,如果哪天我也不在了,你要帮我照顾好他。”
“哎呀!音梦!你又说什么丧气话啊,你明明知道我妈妈才刚...”
“抱歉抱歉~开个玩笑~”林音梦笑出了眼泪,刚想去揉,一股劲风就从门窗之间穿堂而过。
顺带撇走了她的眼泪。
小鸟怔了怔,半蹲在床榻上向天上看去。
鱼鳞似的云朵,渐渐铺散开,遮挡了盛夏的强光,并还在层层叠叠地交织着,形成厚重的乌云,
“你也来了啊。”林音梦挥了挥手。
“音梦,你在跟谁说话?”
“一个老朋友吧,嗯...很久以前啊,我飞到庐山的时候,她请我看了一场雨,我也请她看了一场雪。”
“虽然没见过她长什么样,但我们应该勉强算是同好?”
“同好?”
“对,同时喜欢着一个人,就是同好吧?”
“那不是情敌吗...”赵芳仪摊手道。
“不算啊,毕竟谁也得不到他的爱。”
林音梦迫不及待地将手伸出窗外,感受着那很熟悉的过往的风,风里似乎夹杂着疑惑的声音:
‘你说改天再见,改天是哪天呢?’
雨声也随之响起。
...
风云突变,暴雨倾盆。
“吱吱!自大的人类啊!只会在某天走过从前的小巷,想起以前的人,才会懂得遗憾的重量与滞后性吧!”
鼠老大跟着张尘穿过小巷走到街边,不禁发出了感慨。
张尘擦着脸上的雨水,给了它一脚,肥老鼠疼得满地打滚。
“你有事没事老往学校里跑干什么?”
“吱吱!学无止境!本鼠是来学习的!”鼠老大捂着屁股道。
“你三天两头往家里进货还以为我不知道?说吧,坦白从宽。”
“吱吱...”肥老鼠萎靡了起来,“是善良的人类吱,愿意给本鼠上贡吱,本鼠是拒绝的,奈何人类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张尘气笑了,这肥老鼠又想去找姜柔要冰红茶喝。
“得了,我让你找沈念汐,你这是领着我去找人要饭是吧?”
“吱吱!你这不是难为鼠鼠吗!本鼠的神通觅食,又不是找人!你应该让绵绵大姐帮你!”
“唉,废物。”张尘叹息。
“吱吱!你这个人真是只在乎你自己呢!你看街上的人都被雨淋得那么难过!怎么不帮帮他们?”肥老鼠顶嘴道。
雨确实下的又大又突然,张尘也被淋了个透心凉。
放眼望去,暴雨又恰巧赶上晚高峰,街边的人群顿时溃散,怨声载道的,人脸要比天乌云还黑。
雨声中,车喇叭声混着人声,异常混乱。
“服了,我刚租的西装...客户都还没见啊...”
“完了,外卖全淋湿了,又要赔钱...唉。”
“会不会开车啊!没看到这么深的水坑吗?溅了我一身!”
“这鬼天气又热又湿,屮,下午起床浑身是汗,床单蔫不拉几,一看手机烫的要死还没电,喝了一口常温的冰红茶,现在还踏马被雨淋!”
“不错了兄弟,我把冰红茶放枕头边,睡醒之后是热的,喝了一口后发现是梦游尿里面了。”
“...”
人生百态中,张尘还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是上午才闹得不太愉快的姜柔。
“啊,我的书!”
少女此刻也被淋成了落汤鸡,手里一直捧着的书被雨水不断浸湿,她惊恐地把书本塞到怀里,试图冲过马路要跑回学校里。
可此时的马路上早已乱成一锅粥,大学门口的街道在平常就是各种小摊小贩盘踞,晚高峰还有上下学的小学生参战,披星戴月来接孩子的家长,各个行业的上班族...
路口堵得水泄不通。
姜柔刚要小跑出来,就被一辆莽撞电动车险些撞到,白皙的手臂瞬间刮伤染红,血液混在雨水里。
她心心念念捧在怀里的书,也因此掉落在地,彻底泡了水。
也不知道少女今天还遭受了什么委屈,刚把书本捡起眼泪就跟着流出来。
“吱吱!”
鼠老大很讲义气,见到好不容易找到的金主哭了,连忙抓着张尘的裤腿哀求:
“老大!快帮帮她啊!你不是最喜欢养情人了吗?快把她攻略了我以后就不愁冰红茶喝了!”
张尘一脚把老鼠踢开,他确实是有心帮忙,但却率先听到了妖怪的声音...
只见,草丛里突然窜出两只流浪狗,一白一黑,跑到马路中央撒欢。
马路中央是积水重灾区,无人涉足。
两条流浪狗反倒是在积水里滚了一身泥,相当滑稽又无忧无虑地打闹着,和周围正怨气冲天的人群形成鲜明的对比。
路口堵了有一会了,众人似乎都意识到,如何抱怨也无可奈何,目光也不禁被两条狗的玩闹吸引了去。
“汪汪!汪汪呜...”
先是有一个人笑出了声,紧接着是第二个人,第三个...
有人笑这是傻狗,有人觉得它们可爱,有人哭笑不得地,干脆手机拍摄视频。
“汪汪!大哥!每次下暴雨我们都跑出来都扮小丑吓唬他们,真的能让他们疯狂流眼泪吗?!”白色的流浪狗在雨中大喊道。
“汪!当然,这些人类最脆弱了,一下雨就哭!我们再多吓唬吓唬他们,他们就要泣不成声了啊!”
黑色的流浪狗动了动鼻子道,“我已经闻到他们身上痛苦的味道了!”
“汪汪!大哥!你说,这辈子得到人类眼泪的动物,下辈子真的能成为人类吗?!”白狗又问。
“汪!当然了,等我们把足够多的人吓哭,下辈子就轮到我们当人了!”
“汪汪!大哥,等下辈子当了人,我一定要养很多只狗!不要再让其他狗跟我们一样流浪了!”
“汪!有志气!”
“汪呜...大哥,但为什么他们都开始笑了?”
“这叫泣极而喜!我已经闻到这些人类身上苦味越来越淡了!马上就要触底反弹了!”
“汪呜,大哥,但是他们都不哭了啊。”
忽的,两条狗停止了打闹,在马路中间迷茫地看着周围的人。
张尘把这些话都听了下来,再放眼看去,交警和城管赶来了,驱赶占路的摊贩,指引拥堵的车辆。
车水马龙很快恢复。
苦味很重的人们,总算是在小狗的表演里喘了一口气,不至于让一天的心情都变得沉重。
捧着书本的姜柔,也难得笑出声来。
这两只小狗并不知道,它们的出的洋相,能让一位丈夫回到家不会对妻子抱怨负面而疲惫的情绪,不会让妻子把糟糕的情绪转移到孩子上,不会让孩子只能躲在房间里,听着客厅里大人的争吵而抽泣...
反倒是会拿着手机,和家人分享小狗在雨中杂耍打滚的视频。
张尘敏锐地发现,两只狗实际都生了瘟病,命不久矣,身上尽是浓郁的黑气。
并且,它们都快是快死的老狗了,身上弥漫着浓郁的黑气。
两只狗懵懵懂懂,灰溜溜回到了小巷里,刚好从张尘身边路过。
“汪呜...大哥,我们好像又失败了?”
“汪,去掉好像。”
“汪汪,大哥,我好像长脑子了,我是不是快转生了?”
“汪,我也是啊,微积分像呼吸一样简单啊!”
“汪!二弟,这时候我们就要去找一辆大运,让它把我们撞死,我们说不定还有机会转生成人!”
“汪汪!可是大哥,我刚才听到一个女生说,什么什么树已经枯萎啦,动物再也不能转生成人啦!”
“汪,我知道了,你说的是那个一身血腥味的女生!她一看就是被渣男骗了!破瓜了还不好好静养!”
“汪汪,大哥,那我们怎么办?”
闻言,黑狗在雨中说不出话来,挨着小巷坐下。
“汪,二弟,其实是我骗了你,我到下雨天就拉着你去跳舞,只是因为我的主人就是在下雨天把我丢在这的。”
“我想在这跳舞给他看,说不定他就会看到我,再把我带回家。”
“汪汪,大哥,我都知道的,但是我们都得了病,不会有人要我们的。”白狗也紧挨着黑狗趴下。
两只狗的呼吸渐趋于微弱,就要闭上眼睛。
张尘见此,给了一捏捏阳气让鼠老大含在嘴里,肥老鼠先去报恩了,他则是一人走到两只狗面前。
“汪?”
黑狗抬头,疑惑地盯着他,鼻子嗅了嗅,“汪!你,你是那个渣男!你的裤裆里怎么有那个女孩的血腥味的汪!”
“渣男汪!恶心汪!”
“...”张尘忽略了这个问题。
“你们做了善事。”他道,“我答应了李依诺,会帮一些好狗,你们想活下去么?”
“汪!我当然想活下去!我还没等到我的主人汪!”
“你的主人是谁?”
“我只记得他的味道汪!”
“你的主人不要你了。”
“真的吗?”黑狗不可置信,“这是为什么呢?”
“因为给你治病太贵。”张尘道,“他付不起钱,就把你丢在这了。”
“汪...”黑狗似懂非懂,“渣男仙人,所以我这辈子都见不到他了吗?”
“嗯。”
“那你不要救我吧。”黑狗憨厚地拍了拍身旁昏迷的白狗,“救我的小弟,它也得了病,但它还没有过主人,还没体会到人类的好,就这么死掉太可惜了。”
“好,你不准备活下去了么?”张尘问。
“没有主人的狗,就没有活下去的意义了。”
“你可以再找一个。”张尘瞥了眼马路对面正和鼠老大互动的姜柔,“那个女生就不错。”
“不要。”黑狗摇了摇头,萎靡不振着,“狗一辈子只认一个主人。”
“渣男仙人,你可不要再当渣男,那个破瓜的女孩子身上,就有一股很浓的狗味,我还以为她是同类呢,她肯定也认定你是主人了!”
“狗味?”张尘一愣,“可她是人类。”
“我不懂。”黑狗又摇了摇头,“这种味道,叫做忠诚的味道吧。”
“她去哪了?”
“说是去看桃花了,哦...我也和我的主人看过桃花的...”
黑狗说话这句话,彻底抬不起头来,昏死了过去。
张尘帮它合上了眼,同时度了一缕阳气给旁边的白狗。
刚刚好,不至于让狗变成妖,只是起到了除去病瘟的效果。
他之所以被这两只狗吸引,除了李依诺的嘱托,还因为它们身上的一些东西...
【妖怪收录名单】
【已收录:携带苦情花粉的狗妖】
【获得奖励:苦情树花粉】
【备注:苦情树枯萎后,它的花粉四散纷飞,落在了正在经历苦难的人或妖身上,收集之后,或许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张尘起身,离开前,多看了眼那只黑狗。
黑气散去。
没了主人的狗,原来真的能看淡死亡。
那李依诺呢?
他这般想着,雨势小了几分。
雨还在下,却变得温和了许多,丝丝细雨,像是一层透明的土掩埋了小狗的尸体。
乌云之上,隐隐传出不似雷鸣的低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