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昭回南京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银行给楚文聪汇钱。
银行经理如今见了她都熟得很，直接把单子递过去。
“楚太太，还是老规矩？”
“嗯。”汪昭低头签字，“按之前的数额，再多加一点。”
经理笑道，“楚少爷在国外日子肯定过得不错。”
汪昭也笑了笑。
她和别的母亲不太一样。
别人想孩子了，总爱在信里絮絮叨叨，问冷不冷、吃得好不好、有没有按时睡觉，可汪昭不愿意这样，她怕，怕自己的牵挂写得太满，反而让文聪在国外心里不安。
所以她表达思念的方式一直很直接，打钱。
想一次，汇一次，楚文聪收到汇款单，比收到家书还勤。
而此时的楚材，难得整天待在家里。
准确地说，是在避风头。
副总统竞选那件事，校长原本寄希望于他去压桂系，结果最后还是让桂系的人坐了上去。如今南京城里风声微妙，楚材索性闭门不出，谁也不见。
汪昭回来的时候，他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报纸。
人瘦了一点，精气神看着倒是不错，
听见脚步声，楚材抬头，看见汪昭站在门口。
她在外头跑了两个多月，皮肤都晒深了一点，可精神明显比离开前松快不少。
楚材刚放下报纸，汪昭已经走过去，一头扑进他怀里。
两个人一起陷进沙发。
楚材顺势搂住她，下巴轻轻抵在她肩上，低声道，“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辛苦肯定是辛苦的。”汪昭一点没客气，“不过我看你比我还辛苦。”
楚材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这么明显？”
汪昭撑起一点身子，故意认真端详他。
“真的。”她煞有介事地点头，“感觉老了好多。”
楚材眯了眯眼。
下一秒，低头就往她肩膀咬。
“哎哎哎，楚材！”
汪昭被咬得直笑，伸手推他，“你怎么老来这招？幼稚不幼稚？”
“有用就行。”
“你属狗的？”
“你第一天知道？”
两个人在沙发上闹成一团，半点没有外头传闻里“中统巨头”的样子，倒像两个闲得没事干的小孩。
最后还是汪昭先投降。
“别闹了，我饿了。”
楚材这才松手。
“家里有饭，我叫人给你热热？”
“不想吃家里的，”汪昭翻身靠在他怀里，“我这次回扬州，二哥给我做了道八宝葫芦鸭。”
她说到这里，眼睛都亮了，“乖乖，真好吃，你能想象吗？二哥！做功夫菜！”
楚材原本还懒洋洋靠着，听见“八宝葫芦鸭”几个字，神情立刻认真了。
这些年他被汪昭带得口味越来越像，杨立仁之前还嫌过他们家菜太清淡，非得自己跑出去吃。
如今一听见好菜名，楚材肚子里的馋虫也被勾出来了。
“走。”
“去哪？”
“老正兴。”
汪昭愣了一下。
“他们家不是都得提前订位吗？”
楚材已经起身拿外套了。
“先去了再说。”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整个南京没什么馆子是他吃不上似的。
老正兴在贡院街。
贡院街临着秦淮河北岸，入夜后尤其热闹，河边灯火映在水里，乌篷船慢悠悠划过去，桨声一下一下拍着水面。
两人上了二楼临窗的位置。
汪昭刚坐下，就忍不住感叹。
“我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就想说，他们家菜名真好听。”
楚材正在点菜，头也没抬。
“嗯。”
“跟诗句一样。”
“你先看看价格，就不觉得像诗句了。”
汪昭差点笑出声。
楚材点了八宝葫芦鸭，又加了金腿梅脊炖腰酥、响油鳝糊。
汪昭看着菜单，最后补了一道清炒马兰头。
“现在还能赶上春菜尾巴，再晚就吃不上了。”
等菜的功夫，两人靠窗坐着看河景。
夜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一点潮湿的水气。河边有卖糖画的小摊，几个孩子围着看，吵吵闹闹。
汪昭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你记不记得，有一年我和妈带文聪来这儿？”
楚材嗯了一声。
“那时候他看见糖画摊里有匹糖马，抱着咱妈大腿不撒手，非说以后长大了要给外婆买真马骑。”
她说着自己先笑起来。
“结果现在倒好，人跑美国去了。”
笑着笑着，又有点感伤。
“唉，孩子长大了，离家也远了。”
楚材慢条斯理地拿汤匙，从葫芦鸭里挖了一勺八宝馅放进她碗里。
“远什么远，再远也是咱的孩子，再说了，他小时候嘴甜得能哄死人。”
楚材说到这里，自己都笑了。
“他小时候承诺我的那些话，有哪句做到过？”
汪昭噗嗤一下笑出声，这倒真没冤枉楚文聪，小时候的楚文聪，简直是楚材的跟屁虫。
家里明明楚材话最少、脸最冷，可文聪最会缠他。
想买玩具，缠楚材。
想吃冰淇淋，还是缠楚材。
为了达到目的，小嘴甜得跟抹了蜜一样。
“爸爸我以后赚钱都给你花。”
“爸爸我长大给你买汽车。”
“爸爸我以后天天陪你。”
结果现在人倒好，一张船票直接漂到美国去了。
楚材现在想起来，还有点气。
“我看他以后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让他还债。”
“还什么债？”
“精神债。”
汪昭笑得肩膀直抖。
旁边跑堂的伙计过来上菜，差点以为这对夫妻喝醉了。
酒足饭饱后，两人坐着慢慢喝茶。
秦淮河的灯影轻轻晃着。
汪昭撑着下巴，忽然感慨。
“估计再过几年，咱们都能当爷爷奶奶了。”
楚材喝茶的动作顿了一下。
“这么快？”
“怎么不快？”汪昭开始认真算，“文聪现在也不小了，谈恋爱、结婚、生孩子，不就这几年的事？”
她越说越觉得神奇。
年轻时方蕙催婚催生，她还觉得这些都是顺其自然的事，缘分到了不用催自然就成了。
结果如今轮到自己，居然也开始琢磨这些了。
“岁月催人老啊……”
楚材瞥她一眼。
“你少感慨。”
“嗯？”
“你现在这状态，说出去别人都不信你儿子那么大了。”
汪昭被哄得心情很好。
“那你呢？”
“我？”
楚材慢悠悠喝了口茶。
“我本来就比实际年龄年轻。”
“……”
汪昭一脸嫌弃。
“你现在脸皮是真厚。”
而与此同时，大洋彼岸。
楚文聪正穿着睡衣，在宿舍卫生间里刷牙。
美国的清晨阳光很好。
他叼着牙刷，对着镜子发呆，脑子里还在想教授留的作业。
结果下一秒，就被一股神秘的东方力量操控，
“阿嚏！”
一个喷嚏打得猝不及防。
牙膏沫直接喷了一镜子。
楚文聪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低头看看牙刷，又抬头看看镜子上的白沫，沉默两秒，伸手摸了摸额头。
“不应该啊……感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