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生把阿旭带到包装机后面,阿旭的老婆阿娇也跟了过来。
张生看着他们俩,声音压低了。“阿旭,你老婆是不是怀孕了?”
阿旭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慌忙摆手。“阿生叔,没……”
“说实话。”张生打断他,“镇上计生站都来人了。”
阿旭的脸色一下子白了,回头看了一眼阿娇,又转回来,声音带着颤。“阿生叔,你千万别把阿娇交出去。我们这就走,这就离开村子……”
“谁说要把你们交出去了?”张生一脑门的黑线。“你们走什么?走哪儿去?”
阿旭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只是木讷地点了点头,红着眼眶。
“阿生叔,阿娇是怀孕了,三个月了。”
“你们怎么就这么死心眼呢?”张生看着他,“这次普查你们没去,人家才怀疑到了。”
阿旭低着头,声音闷闷的。“阿生叔,什么意思?”
“他们又不认识你老婆。找个年龄相仿的去替她应付一下,不就过去了?”
“可是……”阿旭抬起头。
“你们俩就老老实实在车间待着,哪儿也别去。”
阿旭看着张生,又看了看身后的阿娇。“那计生站的人来了咋办?”
张生摆了摆手。
“有王嫂和阿妍嫂呢。他们进不了大门。”
两口子愣了一下,随即眼眶都红了。
阿旭握着阿娇的手。“谢谢阿生叔。”
“先别谢我。”张生摆摆手,“你们要想的是以后怎么办?”
阿旭皱着眉想了半天。“要不……我和阿娇去外面躲着?”
张生皱眉。
“躲什么躲?现在要想的是怎么把这事应付过去。”
“可是这种事……”阿旭低下头,“怎么应付嘛。”
张生想了想,拿起手机。“你先等下。”
“小余,你来熟食车间一趟。”电话接通后,张生说。
余兴国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你在熟食车间?有什么事儿还得去车间说?”
“先别管,你来就是了。”张生说完挂了电话。
他转头对阿旭说了一句。“小余是大学生,见多识广。看看他有没有办法。”
“嗯嗯。”阿旭点了点头,手还攥着阿娇的手没松开。
几个人在车间里等了一会儿,余兴国从综合楼那边过来了。
看见张生站在包装机后面,就走了过来。
“我说阿生,有什么事儿不能去办公室说?”余兴国走到跟前。
“小余,这是阿旭两口子。”张生侧身让开。
“我认识啊。”余兴国冲阿旭点了点头,“怎么了?”
“阿旭老婆怀孕了。”
余兴国先是对着阿旭两口子说了一句“恭喜”,然后又转向张生。
“怀孕就怀孕呗,咱们又不是没有产假。这事你把我拉过来?”
“哎呀你知道什么啊。”张生压低声音,“他们是二胎。”
余兴国愣了一下,看了看阿旭,又看了看阿娇。“老大是儿子还是女儿?”
“女儿。”张生替他们回答了。
余兴国又看向阿旭。“你们两个……是独生子女么?”
阿旭摇了摇头。“不是。”
余兴国眉头皱了起来。“嘶~~那不好办呐。”
张生在一旁推了余兴国一把。
“我说小余,我叫你来是想办法的。”
余兴国抱着手臂想了想。“据我所知,现在的政策是。父母都是独生子女且老大是女儿的,可以办理准生证明。但他们不是独生子女啊。”
“现在计生站来抓人了,你赶紧想想办法怎么把这事办了。”
余兴国眉头皱得更紧了。“来抓人?这事怎么还要抓人?”
“你是城市长大的,你不知道。”张生声音又压低了,“我们农村,二胎被发现,要被抓走……那什么的。”
看到张生那个隐晦的眼神,余兴国一下子明白了。“这不胡闹嘛。”
张生耸耸肩。
“一直都是这样。现在都是四处躲着,等孩子生了再说。”
“这不对。”余兴国摇了摇头,“我记得没有这么个说法。这属于暴力、执发了。”他停顿了一下,“你等下,我打电话问问。”
余兴国说完拿起手机,翻出一个号码拨了出去。电话响了几声,那头接起来了。
“喂,刘二哥,我是兴国。”余兴国往旁边走了两步。
“哦?小余子?”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带笑的声音,“你怎么想起给哥哥打电话了?怎么……也想学你爷爷,给我炫耀点什么?”
“哎呀二哥,我找你有正事。”余兴国说。
“说吧,你还能有什么正事。”那头的语气带着调侃。
“二哥,我在南边搞了个厂子,你知道的吧?”
“嗯,你爷爷和我们家老爷子显摆过。”
“二哥!我说正事,不是你想的那意思。”余兴国有些无奈。
“说说看。”刘二哥收了笑容。
“二哥,我这边有个工人怀孕了,是二胎。一胎是个女孩儿。现在这边计生站要来抓人去……那什么,你应该明白吧?”余兴国说。
“那什么?”刘二哥追问,“你说明白点。”
“就是……去拿掉!”余兴国压低了声音。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卧槽!下面计生这么猛?95年不就出台七不准了么?怎么下面还这么搞?”
余兴国苦笑。“就是这么猛。现在两口子没主意了,这个怎么办?”
“嗯……”刘二哥沉吟了一会儿,“那夫妻两个是独生子女么?”
“不是。”
“是工人子弟么?”刘二哥又问。
“不是。”余兴国说,“世代农民,严格来说是渔民。”
“其实这事好办。”刘二哥的语气轻松了些,“现在的处理方式是……征收高额社会抚养费、暂停福利、冻结承包地。”
余兴国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说直白一些就是罚款。”刘二哥说,“然后村里有什么福利给停了,就像之前停掉正式工人福利一样。冻结承包地就不用解释了吧。”
“就这样?”余兴国有些意外。
“你以为呢?”刘二哥说,“国家又不是黑社会,怎么会赞成那些冷血手段呢?”
余兴国握着手机站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知道了二哥,谢谢。”
“谢什么。”刘二哥说,“有事再打电话。”
余兴国挂了电话,转身走回张生面前,表情比刚才松了不少。“阿生,问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