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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死人活过来了!

    电报是下午三点送到的。

    通讯兵拿着电报纸跑进指挥部的时候,梁承烬正在跟赵简之核对秦风商会的查封清单。

    “团座,南京急电。最高密级。”

    梁承烬放下手里的毛笔,从他手中接过那张薄薄的纸。

    密级是最高的,电文用的是军统内部“甲级”密码,只有站长以上才有资格解读。

    “你们先出去。”梁承烬对账房先生们说。

    他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后坐下,从上了锁的抽屉里取出密码本。

    赵简之退去一旁,他知道什么该看,什么不该问。

    梁承烬展开电报纸,将它平铺在桌面上,然后翻开厚重的密码本。

    他的手指在书页上移动,寻找着对应的编码,然后用钢笔在旁边的白纸上写下译出的汉字。

    翻译到一半,他的手停了。

    电文并不长,总共四行字。

    第一行:承烬吾弟,西安之功,弟劳苦功高。

    第二行:为嘉奖弟之战功并加强陕西站工作,总部特派一名特派专员前来协助。

    第三行:该专员将于五日内抵达西安,届时请妥善安排接待。

    第四行是那个特派专员的代号。

    梁承烬把密码本合上了,发出轻微的合页声。

    他又打开,把刚才译出的最后两个字重新核对了一遍。

    赵简之看他半天没有动静,神态也与平时不同,便走近几步开口询问:“团座?怎么了?南京说什么?”

    赵简之按捺不住,探头去看那张电报纸。

    上面的字他看不全,前面的客套话他看懂了,是嘉奖,但后面那个代号......

    “虎贲。”梁承烬念出了那个名字,声音不高,却让房间里的空气都变化了。

    赵简之在脑子里把所有认识的军官都过了一遍,没有翻出这个人:“谁啊?南京派来的?我们认识吗?”

    梁承烬向后靠在椅背上,眼睛盯着天花板的某个点。

    虎贲,宋德彪。

    黄埔军校步兵二队的教官,这个代号知道的人不多,他梁承烬算一个。

    他刚进黄埔的时候,血气方刚,在一次演练场上以一敌三十,失手踢断了学员刘江的肋骨。

    当时所有人都认定他会被开除,那个拿着处罚令来找他的教官,就是宋德彪。

    宋德彪没有当众宣布处罚,而是把他带到没人的地方,问了他一句话:“打架的本事,是在哪学的?”

    后来,也是宋德彪找到他,通知他去战术演练室见戴笠。

    再后来,他进了复兴社天津站,就再也没有见过宋德彪。

    听说宋德彪性子太直,不适合搞情报,被调去了西北前线,参加“剿红”战役。

    之后的消息,就是一份阵亡报告。

    报告从南京发来,天津站人手一份,用以警示前线之残酷,他看过那份报告。

    报告上写得清清楚楚:民国二十四年,宋德彪少校在甘肃会宁以南的松林关阻击战中,率部与红军第四方面军一部交战,陷入重围。

    全营官兵力战不退,最终覆没,宋德彪本人阵亡,遗体未能寻获。

    遗体未能寻获。

    这个人,在他的认知里,已经死了一年多了。

    现在,这个死人的名字,出现在戴笠亲笔签发的最高密级电报上。

    梁承烬把那张译好的电报纸对折,塞进了自己军服的上衣内袋。

    “团座?”赵简之看他的表情越来越不对劲,也跟着紧张起来,“这个虎贲到底是什么来头?让您这么在意?”

    “我在黄埔时候的教官。”梁承烬慢慢地说,像是在叙述一个很遥远的故事。

    “教官来当特派专员?那不是好事吗?”赵简之的思路很简单,“起码是自己人,总比空降一个不认识的来得好。”

    “他死了,他叫宋德彪。”

    赵简之脸上的表情凝固了:“啥?”

    “一年前的阵亡报告我亲眼看过。他在甘肃会宁跟红军作战的时候阵亡。全营覆没,尸骨都没有找着。”

    赵简之的嘴巴张开,却发不出声音。

    他看着梁承烬,试图从对方的脸上找到一丝开玩笑的痕迹,但他什么也没找到。

    只有一片冰冷的严肃。

    “宋德彪不是死了一年多了,怎么会出现在戴老板的电报上?”他终于把话说出了口,声音干涩。

    梁承烬站起来,走到窗户边,脑子在飞速运转。

    第一种可能:宋德彪当初没死。

    在松林关他没有阵亡,而是被红军俘虏了。

    一年多的时间,足够发生很多事。

    他现在回来了,是逃回来的,还是被放回来的?

    如果被俘期间他变节了,被策反了,那么他这次来西安,带着什么目的?

    他是来协助自己,还是来监视,甚至取代自己?

    第二种可能:宋德彪的确死了,现在要来的这个人,只是冒用了他的名字和身份。

    戴笠为什么要这么做?

    用一个死人的名字来当特派专员,这是在试探他梁承烬的反应,还是在向他传递某种隐晦的暗号?

    或者,这是戴笠布下的一个局,这个假“宋德彪”本身就是一个诱饵,用来钓别的鱼。

    第三种可能:阵亡报告本身就是假的。

    宋德彪从来没有死过。

    他“阵亡”之后的这一年多时间里,一直在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方执行戴笠最核心的秘密任务。

    现在任务结束了,戴笠认为西安的局面需要一个绝对可靠的人来掌控,于是把他派了过来。

    不管是哪一种可能,都让梁承烬感到一种从骨头里渗出的寒意。

    宋德彪是他黄埔时期的教官,这个人,对他梁承烬的底细,对他过去的经历,了如指掌。

    如果这个人带着不善的目的来到西安,那他就是一把悬在自己头顶的利剑,随时可能落下。

    “赵简之。”梁承烬转过身,声音恢复了往常的镇定。

    “在。”

    “从今天起,把宪兵团的防卫等级提到最高。所有进出西安的铁路、公路通道,全部给我增加一倍的哨卡。盘查所有进出城的可疑人员,特别是从南京方向来的。”

    “是!”

    赵简之立刻应道,但他还是忍不住问。

    “可为什么?就算他没死,不也就是个上校?用得着这么大的阵仗?”

    “五天之内,你动用我们所有能动用的关系,给我把宋德彪这个人的底全部查清楚。”

    梁承烬打断了他的话,语速很快。

    “他在黄埔军校的全部档案、进入军队后的所有军事履历、他的家庭背景、社会关系、松林关阻击战的详细经过,尤其是那份阵亡报告的原始存档,所有能找到的资料,一份不落,全部摆到我的桌子上。”

    “团座,您怀疑他的身份有问题?不是真正的宋德彪?”

    梁承烬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走回桌前,把那份藏着巨大谜团的电报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这一次,他的目光落在了第一行。

    电文的开头,戴笠称呼他“承烬吾弟”。

    这个称呼,戴笠从来没有用过。

    在天津的时候,腥风血雨,戴笠在电报里叫他“承烬”。

    在南京述职的时候,面对面的交谈,戴笠称呼他老九。

    “吾弟”这两个字,太亲热了,亲热得让他感到牙齿发酸。

    他太了解戴笠了,他越是表现得客气和亲近,就意味着他手里的刀磨得越快,杀气藏得越深。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是通讯兵又跑了过来。

    “团座,行营顾主任的副官来电话了,说,说顾主任突然病倒了,需要卧床静养。从今天起,行营的所有日常事务,暂由副参谋长代管。”

    赵简之听到这个消息,脸上露出了痛快的表情,嗤了一声:“病了?他是被我们昨天晚上的阵仗给吓病了吧。活该!”

    梁承烬没有接话。

    顾祝同“病”了,就等于他暂时的退出了西安的权力场。

    经过昨夜仓库里的人赃并获,他已经是一只被拔了牙的老虎,再也构不成威胁。

    从今天起,在这座古老的城池里,真正说话算数的人,理论上只有他梁承烬一个。

    但他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因为五天之后,一个本不该活着的人,就要踏进这座城。

    他刚刚扳倒了一个看得见的政敌,一个看不见的影子就从南京延伸了过来。

    梁承烬走到墙边的巨幅地图前,目光落在地图上,顺着那条从南京到西安的蜿蜒铁路线,一路向西。

    宋德彪。他用口型无声地念出这个名字。

    不管你是人是鬼,我在这里等着你。

    他回到办公桌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从一堆杂物中摸出了那把跟了他很多年的铁短棍。

    短棍入手冰凉,沉甸甸的,熟悉的重量让他纷乱的思绪安定了一些。

    他用手指摩挲着棍身上因为格斗而留下的凹痕,感受着金属的质感。

    赵简之站在门口,看着梁承烬的侧影,心里那点胜利的喜悦已经荡然无存。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团座,您觉得,这个宋德彪来了,西安……还太平吗?”

    梁承烬把铁短棍放回抽屉里,抬起头,看向自己的副官。

    “西安从来没太平过。”

    他合上了抽屉,发出“砰”的一声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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