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后是一条向下的楼梯。
越往下走,音乐越响,低音震得台阶仿佛都跟着颤抖。
顾承安顺着楼梯下了两层。
前方出现一道安全门。
门没关严。
彩色灯光从缝隙里闪了出来,里面的动静比酒吧还要热闹。
顾承安侧身穿过门口。
这座废弃化肥厂的底层车间已经被改造成了朋克风的聚会厅。原本摆放反应设备的位置搭起舞台,四周放着沙发和酒桌,头顶挂着灯架,两个大音箱堵在墙角,中央还有个灯球在旋转着。
大概有三十多号人正在里面狂欢。
啤酒瓶、洋酒瓶和成捆的钞票堆在桌上,几个马仔站在沙发上摇头晃脑,还有人拿着钞票往空中撒,充分展示了什么叫钱多、脑子少、地板卫生他不管。
场地中央,四名没穿衣服的女人正在活跃气氛。
准确地说,是四对牲畜正在进行着一种神圣的推车运动。
顾承安大致扫了一眼。
这里的娱乐项目很丰富。
违法类型也很齐全。
江河和胡海坐在靠近舞台的位置,每人身边都搂着一个女人,两人脸色通红,桌上摆着两瓶洋酒,胸口还挂着大红花。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刚从精神病院优秀毕业。
碰瓷虽然失败,但敢顶着猎枪下套,这份勇气得到了组织认可。
能力可以没有。
忠诚必须表彰。
至少几个陪酒女人给足了肯定。
顾承安的视线越过人群,落到最里面的高台。
马建东大马金刀地坐在真皮沙发里。
照片上的西装换成了一件貂皮大衣,领口敞着,脖子上挂着拇指粗的金链子。他左手夹着雪茄,右手端着酒杯,身旁站着两名曼妙的年轻女人。
别人都在闹。
只有他坐着看。
这大概就是来自头头的矜持。
也可能是四十多岁了,体力需要用在其他场合上。
顾承安没有刻意躲避,他从入口一路走向大厅中央,途中还绕开了两只空酒瓶。
可惜现场实在太乱。
直到他走出十几米,一个正在倒酒的黄毛马仔才注意到他。
黄毛马仔盯着顾承安看了一会儿。
气质明显不合群。
“哎!”
黄毛放下酒瓶,伸手拦住他。
“哥们,你谁啊?跟哪个大哥的?看着面生啊。”黄毛打了个酒嗝,伸手去推顾承安的肩膀。
顾承安肩膀微微一沉,避开黄毛的手,看都没看他一眼,目光直勾勾地锁定高台上的马建东。
黄毛愣了一下,火气上来了,抄起酒瓶就要砸:“草,聋了是不是?”
对方又往前一步,伸手想推他的胸口。
顾承安看向他,眼神一凝。
黄毛的手顿时停在了半空。
不是他突然讲文明了。
是身体不同意啊。
他看着顾承安的眼睛,只觉得心底莫名一紧,仿佛被什么洪荒猛兽给盯上了,伸出去的手硬生生改了方向,顺势挠了挠自己的脖子。
“问你话呢,谁带你来的?”
附近几个人注意到动静,陆续转过头。
顾承安还是没理他。
他看向高台。
马建东也注意到了他。
两人的视线隔着人群撞上了。
马建东眼睛眯起,开始打量这位不速之客。
顾承安这才把手伸进防寒服里。
四周几个马仔立刻绷紧身体,有人摸向腰间,有人抓起酒瓶。
顾承安掏出一个深色证件夹。
他没有打开,只是举起来展示。
封皮上的国徽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看得马建东的眼皮一跳。
他没看清上面的字,但认出了制式。
马建东侧过头,对守在旁边的光头男人说了句话。
光头点头,抄起桌上的对讲机。
“音乐关了!”
等了一会儿,见没人回应。
光头满脸不快,一脚踹在音箱旁边的电源箱上。
音乐戛然而止。
只剩灯球还在转。
满场的人却保持着上一秒的姿势,有人举着酒瓶,有人踩着沙发,还有两个人正争抢一张百元钞票。
突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耳朵都嗡嗡作响。
场地中央的四对牲畜却没有及时收到停机通知,依旧在认真做着推车运动。
由于发动机惯性很大,出油太多。
刹车需要时间。
顾承安举着证件,几乎是吼着说道。
“我是警察,现在执行紧急公务。”
这一嗓子落下。
几人同时一哆嗦。
四辆推车终于完成紧急制动。
有个男人慌乱中差点从临时搭建的平台上滚了下来,几个女人见状也不怎么收敛,只是抱着身边的男人,大概是因为冷。
顾承安看着高台。
“我找马建东,问几个问题。”
大厅彻底安静下来。
江河端着酒杯,张大嘴看了半天,总算认出了顾承安。
“马爷!”
他把酒杯往桌上猛地一拍。
“是他!就是他!”
胡海也蹦了起来。
“他就是林场那个巡边的!”
两人喊得一个比一个响。
不知道的还以为发现了走失多年的亲爹。
马建东盯着顾承安手里的证件,又看向了入口。
没人进来。
楼梯间也没有脚步声。
看来只有一个人。
马建东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
他在本地经营多年,哪支队伍要查他,哪个部门要动他,消息往往比正式文件来得更快。
今天没有人给他打电话。
眼前这人要么是假警察。
要么是个不知道水有多深,私自找上门的愣头青。
无论是哪一种,都不难处理。
至于证件?
打一顿,拿过来烧了就是。
化肥厂外面没有监控,厂房产权关系混乱,附近两公里没人居住。就算真是警察,一个人闯进来,被醉酒群众当成歹徒围殴,也很合理。
人多,意味着口供就多。
三十多个人说同一件事,假的也能先变成真的。
何况他还有人替他盖章。
马建东放下酒杯,脸上的迟疑消失。
“警察?”
他靠在沙发上,朝顾承安抬了抬下巴。
“证件打开,让我看看。”
“你不是执法对象之外的核验单位。”
顾承安收起证件。
“马建东,我问,你答。问完我就走。”
马建东笑了。
“跑到我的地方,还跟我讲规矩?”
“你的地方?”
顾承安抬头看了看厂房。
“这片厂区属于地方国有资产,建东贸易公司只有外围两间仓库的短期租赁权。”
“你把政府资产装饰成夜店,倒挺有主人翁精神。”
几名马仔没忍住,扭头看向马建东。
马建东脸色立刻阴沉了下去。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没关系。”
顾承安指了指胸口的纽扣记录仪。
“回头可以慢慢想。”
马建东这才注意到那个小东西。
他愣了一下,瞬间想到了什么。
“你在录像?”
“这叫执法留痕。”
“谁允许你录的?”
“法律。”
“在这里,我TM就是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