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美国心外科医生率先提问。
“主动脉内球囊反搏在缺少稳定自主心律时作用有限,你如何确保它能产生有效增压?”
“手动心脏按压先提供最低脉压,设备捕捉到触发信号后进行舒张期增压。”
陆晨站在屏幕前。
“它不能替代循环,但能在临时转流流量不足时改善主动脉根部和冠脉灌注。”
另一名法国医生开口。
“为什么先建立股动脉转流,而不是直接尝试主动脉插管侧支灌注?”
“原主动脉插管回路与卡死泵头相连,重新拆接需要排气,而且操作区域靠近未完成吻合口。”
陆晨调出现场管路图。
“股动脉区域已经消毒铺巾,应急组件也在手术室内,建立逆行灌注最快。”
“你如何判断每分钟一升二的初始流量足够?”
“不是足够,只是不会立即破坏未完成吻合口的起始流量。”
陆晨指向录像中的血压变化。
“先形成最低脑灌注,再根据吻合口封闭和主动脉解除阻断情况逐步提升。”
问题接连不断。
陆晨没有回避任何一个。
他也没有将应急组合描述成可以随意复制的常规方案。
每一个回答都明确指出适用前提、风险边界和失败后的撤退路径。
复盘进行到非停跳序贯吻合时,施密特主动站了起来。
“这一部分由我说明。”
众人看向他。
施密特走到大屏幕旁,将术野放大。
“我站在陆医生对面,是距离吻合区域最近的人。”
他指向回旋支侧侧吻合。
“在心脏持续跳动的情况下,他的针距误差极小,血管壁没有一次受到额外牵拉。”
画面切换到右冠后降支。
“这里原定靶点有钙化,陆医生仅凭术中判断将切口向远端调整四毫米。”
施密特停顿片刻。
“后续测流证明,他的选择完全正确。”
山本坐在会议室最后一排。
他低头看着笔记本。
从会议开始到现在,他没有提出一次质疑。
昨晚那些关于急诊偶发手术和成熟冠脉体系无法比较的话,此刻已经成了讽刺。
邵云川看向陆晨。
“这套序贯吻合方法有正式名称吗?”
“改良序贯旁路吻合技术。”
陆晨回答。
“最初用于多靶点血流重建,核心是减少桥血管数量和组织牵拉,同时控制各靶点间的竞争血流。”
“已经进行过临床应用?”
“在江城市中心医院完成过首例临床验证。”
赵明适时补充。
“首例用于复杂下肢保肢血流重建,患者目前恢复良好,院方正在推进标准化方案。”
会议室里立刻响起细碎的讨论声。
心外科和外周血管的解剖环境不同。
但多靶点序贯旁路的设计思路可以迁移。
今天这台手术又证明,该技术在冠脉重建中同样具备极高价值。
邵云川没有立即继续追问。
他先看向项目委员会成员。
几人低声交流了一阵。
复盘会结束时,施密特再次站起。
“我需要公开说明一件事。”
会议室重新安静。
“术前,陆医生已经明确提出主泵头风险和备用系统无法即时切换的问题。”
施密特没有看任何稿件。
“我以主刀身份否决了他的建议,并在他坚持时要求他退出手术。”
众人神情各异。
“事实证明,他的判断正确,而我的决定将患者置于了本可避免的危险中。”
施密特转向陆晨。
“陆医生,我向你正式道歉。”
他说完后,向陆晨低下头。
山本的手指僵在笔记本上。
来自德国的几名医生也神情复杂。
施密特在欧洲心外领域极有地位。
让他当众承认判断失误,比让他输掉一场手术更难。
陆晨只是点了点头。
“我接受。”
施密特抬起头。
“谢谢你救回患者,也谢谢你完成了这台手术。”
陆晨没有说客套话。
“这是团队共同完成的。”
周骁听到这句话,眼眶微微发红。
如果不是陆晨提前发现异常,他或许会在泵头卡死后彻底慌乱。
如果不是赵明稳定控制手动泵流,临时转流也无法维持。
如果不是勒布朗及时封闭半成品吻合口,恢复灌注后就可能发生出血。
这场手术没有任何一个环节可以被单独割裂。
但所有人都明白,真正把这些人和设备重新组织起来的,是陆晨。
……
复盘结束后,赵明刚走出会议室便被几名外国医生围住。
一名意大利医生拿着平板电脑,直接调出序贯吻合的录像。
“赵医生,这项技术的近端和远端流量如何分配?”
赵明看了一眼问题。
“具体参数需要结合靶血管阻力和竞争血流评估。”
法国医生紧接着开口。
“桥血管长度是通过术前三维建模确定,还是术中动态调整?”
“术前建模只能提供参考,最终由陆医生根据心脏复位后的自然走向调整。”
又有人问道。
“今天右冠吻合只用了几分钟?”
赵明想了想。
“我当时在转泵,没看精确分段时间。”
几名医生显然还想继续追问。
赵明记得陆晨离开前的交代。
涉及尚未正式公开的技术细节,只说明进度,不提前披露核心参数。
“这是陆医生的原创技术,已在我们医院完成首例临床验证。”
赵明抬起双手。
“院方正在推进标准化推广方案,相关论文已经投稿,具体内容请等正式发表。”
一名德国年轻医生忍不住问道。
“他平时一直这样做手术吗?”
赵明笑了。
“今天算比较正常。”
几名外国医生同时愣住。
赵明趁他们没反应过来,从人群边缘钻了出去。
不到半小时,改良序贯旁路吻合技术已经传遍整个项目团队。
手术录像的调阅申请从最初的十几份增长到四十多份。
项目委员会不得不临时设置权限,防止未经授权的片段流出。
当天晚上九点,邵云川亲自来到陆晨所在的休息室。
陆晨正在电脑前查看患者最新数据。
赵明则趴在旁边补写手术记录。
“患者刚刚再次完成唤醒评估,神经功能正常。”
邵云川把最新报告放到桌上。
“球囊反搏预计明天上午可以撤除。”
“心肌酶峰值呢?”
“已经开始回落。”
陆晨快速看完报告。
“夜间继续注意恶性心律失常和肾功能变化。”
“重症团队已经按你的意见安排。”
邵云川拉开椅子坐下。
他没有绕弯子。
“我有一个请求。”
陆晨抬起头。
“原定明天上午有一场国际联合教学手术,由施密特教授演示常规三支搭桥。”
邵云川把教学病例资料推过来。
“我希望改由你主讲并演示改良序贯旁路吻合技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