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外方团队陆续进入资料室。
德国团队来了六个人。
走在最前面的卡尔·施密特接近六十岁,身材高大,头发已经花白。
他是欧洲著名心外科中心的负责人,主刀冠脉搭桥超过三千例,多次主持复杂再次开胸手术。
法国团队负责人勒布朗与他关系熟悉,两人进门后一直在低声交谈。
美国循环支持团队则由克里斯托弗教授带领。
日本代表山本健一带着两名助手,坐在靠近主屏幕的位置。
陆晨和赵明进入资料室时,谈话声短暂停了一下。
施密特抬眼看过来。
他的目光先落在陆晨胸牌上,随后明显皱了皱眉。
“这位就是中方核心术者?”
秦舒用英语介绍。
“陆晨医生,来自江城市中心医院急诊科,目前担任副主任医师。”
施密特没有立即伸手。
“急诊科?”
“是。”
陆晨回答得很平静。
施密特看向项目协调员。
“我收到的资料里写着,他将参与冠脉重建决策。”
“这是项目委员会确认的安排。”
山本健一轻轻笑了一声。
“现在中国急诊科医生也开始做复杂心脏搭桥了吗?”
赵明听得懂英语,脸色顿时有些不好看。
陆晨却只拉开椅子坐下。
施密特翻了翻面前的履历资料。
“二十四岁,主要工作单位不是心外科,也没有长期冠脉搭桥中心经历。”
他抬起头。
“我尊重项目委员会,但手术不是宣传活动。”
山本点了点头。
“中国年轻医生最近很擅长通过网络建立名气,这和长期专业训练不是同一件事。”
资料室里几名中方工作人员神情明显尴尬。
秦舒正准备解释陆晨参与过的手术经历,陆晨却先开口。
“完整影像已经全部开放了吗?”
施密特微微一顿。
“开放了。”
“设备校准原始数据呢?”
“那不属于术者讨论重点。”
“体外循环建立是手术核心步骤之一。”
施密特靠向椅背。
“循环设备由专业团队负责。”
陆晨没有争辩。
他打开患者最新造影,把三处远端靶点依次标记出来。
山本见他不回应,语气更轻慢了一些。
“年轻医生保持沉默是好事,至少说明他知道需要学习。”
赵明手指收紧,几乎想当场把魏冲的手术录像放出来。
陆晨用中文低声说了一句。
“看资料。”
赵明只能把话咽回去。
施密特开始介绍初步手术方案。
第一次开胸的粘连分离由德国团队负责,体外循环由华国际技师与美国团队联合建立。
完成心脏停搏后,施密特计划先重建前降支,再处理回旋支和右冠远端。
他倾向于三支独立桥血管,不采用序贯搭桥。
勒布朗提出了不同意见。
“前降支远端口径太小,单独桥可能低流量闭塞。”
施密特摇头。
“我会选择更靠近近端的切口。”
“那里钙化更明显。”
“我处理过比这更差的血管。”
他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陆晨始终没有插话。
他只在造影图上标记了两处侧支循环,并在右冠远端写下“不可长时间无灌注”。
施密特注意到他的笔迹。
“你有不同意见?”
“正式术前会再说。”
“现在也可以说。”
“目前缺少设备复测和术中经食管超声完整数据。”
施密特眼神微沉。
“手术方案主要依据冠脉解剖,不需要等待所有细节。”
“对高风险再次开胸患者,所有细节都可能改变方案。”
资料室里安静了几秒。
山本看向施密特,等着他发火。
施密特却没有立刻反驳。
他见过很多年轻医生。
有些人在权威面前急于表现,会用大量术语证明自己。
有些人遭到质疑后沉默,是因为根本没有底气。
陆晨都不像。
这个年轻人从进入资料室开始,注意力几乎全部放在患者资料上。
他没有因为轻视而愤怒,也没有因为几位国际专家在场而兴奋。
甚至在施密特介绍方案时,他仍在独立核对血流路径。
这不是虚张声势能维持的状态。
施密特看了陆晨几秒,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点不确定。
“明天上午正式讨论。”
陆晨点头。
“可以。”
资料开放结束后,欢迎晚宴在医疗中心内部餐厅举行。
桌上准备了不同国家的餐食,气氛却并不轻松。
山本有意坐在施密特附近,不断谈论自己参与过的国际项目。
赵明坐在陆晨旁边,一直憋着气。
“他说你靠网络炒作,你就一点不生气?”
“生气不能改变手术方案。”
“至少得告诉他,你做过多少高难度手术。”
“手术记录已经在履历里。”
“他根本没认真看。”
陆晨切了一小块食物。
“那是他的事。”
赵明压低声音。
“我现在特别想把魏冲术中三靶点流量曲线拍他面前。”
“冠脉不是下肢血管。”
“你下午已经说过了。”
“再说一次。”
赵明无奈地喝了口水。
对面的山本忽然用英语问道。
“陆医生以前独立完成过多少例冠脉旁路手术?”
晚宴上的谈话声慢慢小了。
陆晨放下餐具。
“独立完成的常规病例不多。”
山本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那你认为自己为什么能被列为核心术者?”
“你可以问项目委员会。”
山本没想到会得到这种回答。
“我是在问你的自我判断。”
“我的判断只针对患者,不针对名单。”
施密特抬起眼睛。
陆晨的神情依旧没有变化。
山本还想继续,勒布朗先放下酒杯。
“履历上显示,陆医生完成过复杂血管重建和心脏创伤修补。”
山本笑了笑。
“急诊偶发手术和成熟冠脉体系不能比较。”
陆晨没有反驳。
他重新拿起餐具,吃完了盘子里的食物。
这种完全不接招的态度,让山本准备好的话失去了落点。
晚宴结束后,施密特经过陆晨身边,脚步稍微停了一下。
“明天的手术讨论,我希望你提出真正有价值的意见。”
陆晨看向他。
“我会。”
施密特离开餐厅后,助手低声问道。
“教授,您觉得他是否只是项目方安排的象征性中方代表?”
施密特沉默片刻。
“如果只是象征,他不会一直盯着设备数据。”
“设备?”
“他在资料室至少看了三次体外循环系统编号。”
助手有些意外。
“您认为他发现了什么?”
“明天就知道了。”
施密特走进电梯。
“这个年轻人不像是虚张声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