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处侧侧吻合只用了七分多钟。
陆晨检查完吻合口,示意暂时开放血流。
“先开近端夹。”
血液迅速充盈移植物。
原本扁平的静脉桥平稳扩张,没有扭曲,也没有局部膨出。
“开放第一靶点。”
小血管夹被移除。
血流穿过新建立的通道,进入长期缺血的胫前动脉远端。
几乎就在数秒内,手术视野下灰暗的肌肉边缘出现变化。
先是一小片暗红,随后颜色向远端缓慢扩展。
原本受刺激后反应迟钝的肌纤维,重新出现轻微收缩。
整形外科医生盯着那片组织。
“颜色回来了。”
邵明远将流量探头放到移植物近端。
屏幕上的数字迅速上升。
“主干流量每分钟六十八毫升。”
另一枚探头贴近第一靶点。
“第一支十九毫升,超过最低标准。”
组织氧饱和度也开始爬升。
从术前的百分之二十一,升到百分之三十六,随后稳定在百分之四十以上。
手术室内没有欢呼。
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第一处。
序贯旁路最危险的问题是前端表现良好,后端却因血流不足失败。
陆晨重新阻断局部血流。
“继续第二靶点。”
第二处吻合位于胫后动脉深部。
长期炎症造成血管周围粘连,正常解剖层次几乎消失。
稍微偏离安全面,便可能损伤伴行静脉和胫神经分支。
陆晨用钝性分离打开一条狭窄通道。
指尖传来的组织阻力不断变化。
外科之心带来的筋膜层感知,让他能在肉眼边界模糊时准确判断纤维走向。
一条被瘢痕牵拉变形的小静脉横在前方。
邵明远看见后,立即准备结扎。
“不用断。”
陆晨将小静脉从瘢痕带中完整游离,再轻轻推向一侧。
这样可以减少不必要的静脉回流损失。
胫后动脉被暴露出来。
血管壁因为长期缺血而变薄,局部还有钙化斑点。
陆晨用指尖轻触血管表面。
神级血管吻合术的触觉反馈迅速形成判断。
靠近近端的血管壁承受力不足,原定吻合点需要下移六毫米。
“第二靶点下移。”
赵明抬头。
“下移多少?”
“六毫米,原因记录为原定血管壁弹性不符合吻合要求。”
科研科助理同步修改术中图谱。
邵明远用显微探针确认后,点了点头。
“这里确实更好。”
第二处开口比第一处略小。
陆晨采用限制性侧侧吻合,将流量控制在不会明显影响第三靶点的范围内。
缝合开始后,手术间再次安静。
一针。
两针。
三针。
缝线在显微视野中稳定推进。
邵明远负责保持移植物角度,罗敬川则保护周围神经和软组织。
整套配合没有一句多余指令。
七分五十秒后,第二处吻合完成。
开放血流时,流量仪上的主干数字先短暂下降,随后重新稳定。
“第二支流量十六毫升。”
“第一支呢?”
“十八点五,变化在允许范围。”
“主干末端流量?”
“二十九毫升。”
第三靶点尚未开放,末端仍有足够储备。
邵明远眼底明显多了一分兴奋。
“台架模型和实际结果接近。”
陆晨没有放松。
“先观察五分钟。”
五分钟内,第一和第二靶点的流量波动都小于百分之五。
足底组织氧饱和度继续上升。
巡回护士把左足保温毯掀开一角。
脚趾颜色已经不再像术前那样苍白。
罗敬川伸手触碰了一下。
“温度开始升了。”
陆晨确认数据后,进入第三处吻合。
第三靶点是腓动脉远端残存分支,也是整个重建路径中口径最小的一条。
它承担的不是主要足部灌注,而是深部肌群血供与侧支循环。
如果第三支失败,魏冲短期内或许仍能保住脚,但远期肌肉恢复和创面愈合都会受到影响。
这也是传统方案最容易放弃的一条血管。
陆晨没有放弃。
他把移植物末端修剪成二十二度斜角。
这个角度来自五组不同阻力模型的反复测试。
角度太大容易形成涡流,角度太小则增加吻合长度和操作难度。
二十二度是当前血管条件下的平衡点。
邵明远盯着修剪后的末端。
“和最后一组模型一样。”
“实际阻力比模型高一点。”
“要调整吗?”
“末端开口减少零点三毫米。”
邵明远微微一怔。
这种微小调整,已经超过大多数术者肉眼判断的范围。
但他没有质疑。
陆晨前两处吻合的实际数据,已经证明他的判断不是猜测。
末端吻合开始。
最细的缝线在陆晨指间几乎看不见。
血管壁很薄,每一次牵拉都可能造成撕裂。
陆晨的动作反而比前两处更轻。
缝针穿过内膜与中膜,不多带一丝外膜,也没有留下任何毛边。
最后两针完成时,赵明看了一眼时间。
“八分零九秒。”
三处远端吻合加上近端吻合,总操作时间远低于术前预计。
陆晨没有立即完全开放。
他先排出桥血管内残余空气,再按近端、第一靶点、第二靶点和末端的顺序逐步解除阻断。
第三靶点开放的一刻,监测屏幕上的流量出现短暂波动。
二十九。
二十五。
二十一。
数字下降到十九后停住。
赵明下意识握紧笔。
预设的第三靶点最低安全流量是每分钟十二毫升。
流量仪继续稳定运行。
“第三支十五点八毫升。”
邵明远立即检查前两支。
“第一支十八点一,第二支十五点七,三支全部达标。”
主干没有塌陷。
近端流量保持在每分钟六十六毫升以上。
组织氧饱和度从百分之二十一升到百分之五十八。
左足皮温在十五分钟内升高了二点七摄氏度。
足背动脉多普勒出现清晰而规律的血流声。
那声音通过设备扬声器传出来时,所有人都停了一瞬。
咚。
咚。
咚。
每一下都很轻,却足够清楚。
赵明低头记录时,眼睛已经有些发热。
“十五分钟数据全部达标。”
陆晨沿移植物完整检查一遍。
第一处没有渗漏。
第二处没有扭曲。
末端吻合口通畅。
他又用术中超声检查三条靶血管,确认没有内膜翻卷和急性血栓。
“进行骨科稳定和软组织覆盖。”
直到这句话出口,手术间里压抑了许久的气氛才明显松动。
罗敬川抬起头。
“血运重建成功了?”
“当前成功,远期结果要看随访。”
罗敬川笑了。
“你就不能先高兴一分钟?”
陆晨把显微器械放回托盘。
“等关皮后再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