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晚,陆晨继续完善序贯旁路技术资料。
这一次,邵明远把血管外科的实验台和超声流量仪开放给了他。
赵明原本只是来送急诊会诊单,最后却被留下帮忙记录数据。
实验台上,三种不同口径的人工血管模型连接成完整回路。
红色模拟液在透明管道中持续流动,每个靶点后都安装了独立流量探头。
第一次测试刚开始,第二靶点流量便迅速下降。
赵明盯着屏幕。
“这根快没流了。”
“第一吻合口开得太大。”
陆晨关闭循环,重新调整开口长度。
第二次测试中,三个靶点全部恢复流量,但主干末端出现明显波动。
邵明远检查压力数据。
“末端阻力太高,真实血管里容易形成涡流。”
陆晨更换末端吻合角度。
“斜角从三十五度降到二十二度。”
“角度太小会不会增加缝合长度?”
“增加一点,但血流更平顺。”
第三次测试持续二十分钟。
三个靶点流量逐渐稳定,主干没有出现塌陷。
赵明把每分钟数据录入表格。
“吻合时间呢?”
“按照现有路径,比三段独立旁路少四个吻合面。”
陆晨看向计时记录。
“熟练操作下,预计缩短百分之三十五到四十。”
邵明远提醒道。
“论文里只能写理论预计,不能写成临床结论。”
“我知道。”
“远端通畅率也是模型结果。”
“会明确标注。”
邵明远满意地点头。
“你要是敢把模型数据写成临床证据,我第一个在评审会上反对。”
赵明小声说道。
“邵主任这句话听着像威胁。”
“这是保护。”
陆晨更换下一组模型。
赵明看了一眼桌上厚厚的草稿。
“你这两晚不会都没睡吧?”
“睡了。”
“睡多久?”
“三小时多。”
“多多少?”
“十七分钟。”
赵明沉默两秒。
“你对这个十七分钟还挺自豪。”
陆晨没有回答,继续观察流量曲线。
凌晨零点,沈小柠带着三份夜宵出现。
她把其中一份放到邵明远面前,另一份塞给赵明。
最后一份直接压在陆晨的记录本上。
“暂停十五分钟。”
邵明远率先摘下手套。
“我支持护士长决定。”
沈小柠纠正道。
“我还不是护士长。”
“迟早的事。”
赵明已经打开夜宵盒。
“我也支持。”
陆晨看了看仍在稳定运行的实验回路,终于坐到一旁。
沈小柠检查他的水杯,发现里面几乎没少。
“你今天喝了多少水?”
“手术方案评审期间喝过。”
“具体多少?”
“没记录。”
“那就是很少。”
她重新倒满一杯温水,放到陆晨手边。
邵明远看着这一幕,低头吃饭,没有参与。
赵明却忍不住笑。
“陆主任在手术室里说一不二,出了手术室连喝水都要被管。”
陆晨看了他一眼。
“明天你替吴凡值早班。”
赵明的笑容瞬间消失。
“我只是客观陈述。”
沈小柠把筷子递给陆晨。
“不要威胁实验记录员。”
轻松的几句话过后,众人重新回到实验台。
直到凌晨两点,五组不同阻力条件下的测试全部完成。
改良序贯旁路在低流量环境中保持了较稳定的主干连续血流。
最优组合下,三靶点灌注总量比单一远端旁路提高明显。
移植血管使用长度减少,模拟吻合时间也接近预期缩短幅度。
这仍然只是台架结果。
但它至少证明,陆晨的设想不是停留在纸面上的幻想。
离开实验室前,系统界面短暂亮起。
【改良序贯旁路吻合技术理论完整度:72%】
【临床路径匹配度:高】
【安全验证进度:初步完成】
【潜在隐藏任务:未触发】
陆晨扫过提示,没有停下脚步。
隐藏任务是否触发并不重要。
魏冲的腿,才是所有验证必须围绕的目标。
……
第三天上午,院内新技术评审会正式召开。
曾大洋代表院方主持会议,医务科、伦理委员会、科研科和相关临床科室全部到场。
陆晨没有用复杂术语堆砌汇报。
他先讲传统方案为什么无法覆盖魏冲的全部缺血区域,再讲改良技术准备解决什么问题。
最后展示台架数据、退出标准和应急预案。
汇报结束后,伦理委员会专家第一个提问。
“这项技术最大的未知风险是什么?”
“多靶点吻合的远期通畅率缺少临床数据。”
陆晨回答。
“其次是感染背景下,任何血管重建都可能因局部炎症失败。”
“你们准备如何降低患者因为信任个人而忽略风险的可能?”
“由独立医生完成二次知情谈话。”
陆晨把患者沟通流程投到屏幕上。
“患者可以在不受主刀团队影响的情况下撤回同意,并选择其他标准方案。”
曾大洋看向医务科。
“这一条写进正式流程。”
医务科负责人立即记录。
科研科专家则关注技术创新性。
“多靶点序贯旁路并不是第一次出现,你的创新点如何界定?”
“第一是复杂小口径靶血管的动态排序模型。”
陆晨切换页面。
“第二是限制性侧侧吻合与末端减阻出口的组合。”
“第三是术中即时流速反馈,用数据决定是否扩大或缩小前段吻合口。”
科研科专家继续追问。
“如果实时监测发现第三靶点流量不足怎么办?”
“先调整远端阻力和血压,再检查吻合口扭曲。”
“仍然不足呢?”
“放弃第三靶点序贯连接,改为独立补充旁路或者终止该支重建。”
“也就是说,不会为了证明新技术而强行做完?”
“不会。”
陆晨的回答很平静。
“技术服务患者,不是患者服务技术。”
会议室短暂安静。
曾大洋低头看着材料,眼神明显多了一分认可。
罗敬川随后展示骨科清创与外固定方案。
邵明远负责解释血管台架验证和术中监测标准。
整形外科、感染科与麻醉科也分别汇报各自应急预案。
整个评审持续近三个小时。
最终,伦理委员会给出附条件通过意见。
术前必须完成独立二次知情谈话,手术全程保留影像和流量数据,任何阶段达到退出标准都应立即停止新技术路径。
院内新技术委员会同意将魏冲列为严格监管下的首例临床应用。
会议结束时,曾大洋没有立刻散会。
他拿起陆晨提交的技术框架,又翻到最后的研究规划。
“这套东西不能只作为一份手术方案留在病历里。”
科研科负责人抬起头。
“曾院长的意思是立项?”
“先启动院内新技术报备,再按真实数据建立前瞻性观察。”
曾大洋看向陆晨。
“论文可以准备,但第一例随访没有完成前,不要急着宣传效果。”
“我也是这个打算。”
“技术命名先用中性名称,别上来就写陆氏术式。”
赵明坐在后排,差点笑出声。
陆晨神色没有变化。
“我没准备这样命名。”
曾大洋点头。
“那就好,医学技术不是抢商标。”
科研科当场接收材料,决定安排专人协助专利检索、伦理备案和数据管理。
罗敬川走出会议室时,拍了拍陆晨肩膀。
“你这次不是单纯做一台保肢手术。”
“先把第一台做好。”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邵明远跟在后面。
“血管外科明天再做一次带血液黏度参数的测试。”
“我参加。”
“你明天上午不是有门诊?”
“下午去。”
“晚上急诊呢?”
“周泽值班。”
邵明远看了他几秒。
“你把所有人的班表都记住了?”
“差不多。”
罗敬川叹了一口气。
“难怪李森不让你管排班,容易把自己塞进所有空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