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警把双方再次叫到一起，明确告知各自权利和后续法律程序。
蒋女士这次没有再摆身份。
她走到蒋怀礼面前，沉默几秒后低下头。
“刚才是我着急，推了您，对不起。”
蒋怀礼盯着她看了片刻。
“不是所有人都会因为你的身份给你让路。”
女人脸上一阵难堪。
“我知道了。”
在警方和医务科见证下，她签署书面承诺，承担老人本次检查治疗费用，并承诺不再骚扰目击患者和医院工作人员。
蒋怀礼没有要求对方赔偿误工或者精神损失，只保留后续症状加重时依法就医的权利。
事情处理完时，已经接近中午。
候诊大厅重新恢复叫号，四名保镖跟在民警后面离开，再没有先前半点强硬。
女人走到电梯口，回头看了陆晨一眼。
陆晨已经坐回诊室，继续为刚才被打断问诊的患者看检查报告。
他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
最后一名上午患者离开时，墙上的时钟已经指向十二点四十分。
沈小柠把重新热过的饭盒放在陆晨面前。
“你今天让四个保镖排队去派出所了。”
陆晨洗净双手。
“不是我让他们去的，是监控让他们去的。”
周小曼站在门口，忍不住笑了。
“他们刚来时，我还以为安保真压不住。”
“安保压不压得住不重要，证据能压得住。”
陆晨打开饭盒，只吃了两口，蒋怀礼便在儿子的陪同下走了过来。
老人后脑贴着敷料，精神状态已经恢复。
“陆医生，我来跟您说一声，警方那边都处理完了。”
陆晨放下筷子。
“今晚最好不要独居，每两个小时确认一次意识状态。”
蒋怀礼的儿子立即点头。
“我今天陪着他，明天也不去上班。”
老人摆了摆手。
“我没那么娇气。”
“抗血小板药物会增加迟发性出血风险，这跟娇不娇气没有关系。”
蒋怀礼被堵得说不出话，只能无奈点头。
临走前，他却没有立刻转身。
老人从衣袋里拿出一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迟疑了一会儿。
“陆医生，我有个老战友，腿的问题折磨他十几年了，您能不能帮忙看看？”
陆晨接过纸条。
“先把以前的检查资料整理好，让他本人来医院。”
蒋怀礼眼睛亮了起来。
“只要您愿意看，他爬也会爬过来。”
“不要爬，行动不便就申请医院转运。”
老人连连点头，把这句话牢牢记了下来。
……
第二天上午，陆晨刚结束早交班，门诊办便打来电话。
一名外地患者没有预约，却带着厚厚一箱病历资料，希望获得加号。
患者已经在门诊大厅等了两个小时，始终没有吵闹，只让母亲一遍遍向护士询问。
陆晨看过初步分诊记录后，让对方直接到骨科联合诊室。
十几分钟后，一名三十出头的男人坐着轮椅被推了进来。
男人肩背宽阔，右腿肌肉线条仍然十分明显，左裤管却空荡许多。
推轮椅的是一名头发花白的妇人，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塑料资料箱。
“陆医生，我们是从临州来的。”
妇人把资料箱放在桌上，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
“这是我儿子魏冲，以前是省短跑队的。”
魏冲低着头，没有主动开口。
他的左小腿外侧留着多道手术瘢痕，靠近胫骨中段的位置还有一个长期不愈合的窦道。
纱布刚换过不久，仍能看见淡黄色渗液。
陆晨没有先问截肢的事。
“最初怎么受伤的？”
魏冲沉默几秒。
“六年前省运会预赛，起跑后第三十米跟腱断了，摔倒时左小腿撞上场边器械。”
当时的损伤远不止跟腱断裂。
胫骨开放性粉碎骨折、腓骨骨折、局部软组织缺损和血管挫伤同时存在。
第一家医院完成清创和外固定，随后又进行了钢板固定与跟腱修补。
术后第三个月，切口开始反复流脓。
此后六年，魏冲接受过七次清创、两次植骨和一次皮瓣覆盖。
每一次手术都带来短暂好转，却没有真正解决深部感染和血供不足。
妇人把一份最新会诊意见递过去。
最下方清楚写着建议膝下截肢，以控制慢性骨髓炎和反复感染风险。
“他们说再拖下去，感染可能进血里。”
妇人的声音发颤。
“可他以前是跑步的，截了腿以后怎么活。”
魏冲终于抬起头。
“妈，别说了。”
“我说的是实话。”
妇人眼圈发红。
“他从省队退下来以后，连门都不愿意出。”
陆晨翻看六年来的影像。
早期CT显示胫骨中下段存在大范围骨缺损，后续植骨虽然建立了部分连续性，却始终没有形成稳定血供。
最近一次血管造影中，胫前动脉远端闭塞，胫后动脉呈断续细线状显影，腓动脉侧支代偿也已接近极限。
慢性骨髓炎窦道正好位于局部血流最差的区域。
陆晨抬头看向魏冲。
“左脚还有感觉吗？”
“脚底有，脚背很迟钝。”
“能主动抬脚吗？”
魏冲用力收缩小腿。
脚踝只出现不足五度的轻微背伸，足趾活动也很弱。
陆晨蹲下检查皮温、毛细血管充盈和足背动脉搏动。
左脚皮温明显低于右侧，足背动脉无法触及，胫后动脉只有极微弱的搏动。
当他的手指沿着瘢痕边缘移动时，眼前的视野迅速发生变化。
皮肤、肌肉、骨骼和血管结构层层展开，病灶区域亮起大片暗红色光点。
一行行只有他能够看见的信息浮现出来。
【真实之眼扫描完成】
【患者信息：男性，三十二岁】
【主诉：左下肢术后六年，反复窦道流脓、疼痛、肌肉萎缩及负重障碍】
【真实之眼诊断：左胫骨慢性骨髓炎，胫骨陈旧性粉碎骨折术后畸形愈合，胫前动脉远段闭塞，胫后动脉节段性狭窄，腓动脉代偿侧支衰竭，腓总神经及胫神经部分粘连】
【危险等级：橙色高危】
【当前症状：局部感染灶持续存在，左小腿肌群慢性缺血性萎缩，踝关节功能严重受限】
【建议：彻底清除死骨与感染组织，重建胫骨稳定性，同期完成多靶点序贯血供重建及软组织覆盖】
【警告：常规单支血管旁路无法覆盖全部缺血区域，远端血供仍可能不足】
【隐性病灶预警：感染灶未来十二小时无急性恶化，但三个月内存在菌血症及病理性骨折风险】
【保肢窗口：极窄，预计有效干预时间不超过六至八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