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静脉交叉支路的直径只有一点七毫米。
分段阻断后,宁侧中央肝段荧光明显减弱。
这意味着它同样不能直接结扎。
陆晨决定保留原血管长度,将其转接到宁门静脉分支。
吻合刚进行到一半,安的血压突然下降。
麻醉医生立即报出数据。
“安血压五十八比三十二。”
“心率一百七十八。”
“出血量没有增加。”
唐正清快速检查心包和胸腔。
“没有心脏压塞。”
曹毅看向肝切面。
“也没有活动性出血。”
陆晨的视线落在尚未完全离断的肝桥。
两侧交叉循环已经大幅减少。
安原本接收的部分静脉回流骤然消失,心脏前负荷正在改变。
“降低正压通气。”
“补充二十毫升血液,速度不要太快。”
“安侧下腔静脉超声。”
指令连续落下。
麻醉团队立刻执行。
超声显示安下腔静脉充盈不足,并没有机械性梗阻。
少量输血完成后,血压开始缓慢回升。
“六十四比三十六。”
“一分钟后六十八比四十。”
陆晨没有急着继续吻合。
他等待三分钟,确认安循环真正稳定。
“继续。”
门静脉支路后壁完成。
前壁最后一针收紧时,血管内膜平整对合。
开放血流后,荧光从宁门静脉迅速进入中央肝段。
“灌注恢复。”
“吻合口没有渗漏。”
肝桥只剩下最后两厘米。
所有共享血管都已经完成分流或离断。
方立群的声音有些发紧。
“准备完全分离。”
两侧麻醉团队再次核对管路。
红色和蓝色标记从头到脚检查一遍。
胸腔引流、中心静脉、动脉监测、尿管和温度探头全部独立。
护士逐根确认,没有任何管道跨越两张手术床。
陆晨检查最后一条组织连接。
那是一段保留至今的中央皮桥。
“剪断后向两侧移动,幅度三十厘米。”
“安组准备完毕。”
“宁组准备完毕。”
“整形团队准备完毕。”
陆晨看向墙上的时钟。
凌晨四点二十六分。
“分离。”
手术剪落下。
连接了十一个月的最后一段组织被切断。
两张手术床同时向相反方向缓慢移动。
安和宁第一次拥有了彼此独立的身体。
手术室里没有欢呼。
真正的危险远没有结束。
安的胸腹壁缺损较小,由方立群带领第一组团队负责修复。
宁因为保留更多中央肝段,右侧腹壁缺损更大,还需要处理室间隔缺损带来的循环问题。
陆晨留在宁一侧。
“先确认肝脏位置。”
新建肝静脉通道在体位改变后出现轻度折角。
如果直接关闭腹壁,外部压力可能进一步压迫血管。
陆晨用生物补片重新固定肝脏,给血管留出无张力弧度。
超声再次显示血流通畅。
唐正清开始处理心包缺损。
宁的血氧却突然从九十四下降到八十七。
“气道压力正常。”
“双肺呼吸音对称。”
“心脏超声提示右心负荷升高。”
唐正清看向室间隔缺损。
“要不要现在修补?”
“不能做完整修补。”
陆晨快速判断。
孩子已经历长时间手术,完全停跳修补会显著增加风险。
“做肺动脉环缩,先降低肺循环负荷。”
唐正清只犹豫了一秒。
“可以。”
儿童心外团队立即调整方案。
肺动脉环缩完成后,宁的血氧逐渐回到九十二以上。
虽然仍不完美,却足以支撑她度过术后早期。
另一侧传来方立群的声音。
“安腹壁准备关闭。”
“关闭前复查下腔静脉。”
“通畅。”
两组整形团队开始覆盖胸腹壁缺损。
提前埋置的皮肤扩张器发挥了关键作用。
安侧皮瓣能够直接覆盖大部分创面。
宁侧仍有一块缺损无法张力关闭,只能使用生物补片建立临时腹壁,再以扩张皮瓣覆盖。
关闭过程中,麻醉医生每两分钟报告一次气道压和静脉压。
任何指标升高,都可能意味着腹壁关闭过紧。
缝合最后一层皮肤时,窗外天色已经泛白。
陆晨检查两侧引流和末梢循环。
“安体温三十六点一。”
“宁体温三十五点八。”
“乳酸分别是一点九和二点六。”
“尿量维持。”
“所有吻合血流通畅。”
方立群摘下放大镜,眼睛里全是血丝。
“手术结束。”
墙上的时间停在上午九点零七分。
从麻醉开始计算,整台手术持续十三小时二十七分钟。
安和宁被分别放入两张独立的转运暖箱。
两张暖箱并排推出手术室时,等候区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陈瑶第一眼看到的是两个孩子。
她们不再躺在同一张床上。
每个暖箱里,只有一个小的身体。
陈瑶捂住嘴,眼泪瞬间涌出。
“她们都还好吗?”
方立群摘下口罩。
“都活着,接下来要过重症监护这一关。”
周远双腿一软,险些跪下去。
陆晨伸手扶住了他。
“先别激动,术后四十八小时仍然很关键。”
周远用力抓住陆晨的手臂。
“谢谢。”
除了这两个字,他再也说不出其他话。
陈瑶跟着暖箱向重症监护室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
“陆医生,我以后能一只手抱一个了吗?”
陆晨看着两个已经分开的孩子。
“等她们恢复好,可以。”
陈瑶一边哭,一边笑着点头。
……
陆晨没有立即离开儿童医学中心。
安术后循环稳定,肝功能指标只有轻度升高。
宁的情况更复杂。
新建肝静脉通道存在早期血栓风险,肺动脉环缩后也需要重新平衡心脏负荷。
陆晨在重症监护室外守了六个小时。
每次超声复查,他都亲自查看吻合口血流。
下午三点,宁的肝静脉流速突然下降。
值班医生紧张起来。
“会不会形成血栓?”
陆晨重新检查动态超声。
血管腔内没有明显血栓回声。
流速下降与呼吸周期同步,腹腔压力却比两小时前略有升高。
“不是血栓,是肠道水肿压迫。”
“需要重新开腹吗?”
“先调整腹壁补片张力。”
整形外科团队在床旁无菌条件下松解两处固定点。
腹腔压力下降后,肝静脉流速迅速恢复。
重症医学科主任长松了一口气。
“再晚一点就真可能形成血栓。”
陆晨确认数据稳定,才在监护记录上签字。
方立群递给他一杯已经温凉的水。
“你从昨晚到现在只喝了半杯水。”
陆晨接过杯子。
“两个孩子暂时都稳定。”
方立群坐到旁边,疲惫地靠住墙。
“我现在才敢相信真的分开了。”
“后面还有感染和器官功能关。”
“至少最危险的一步过去了。”
方立群侧过头看着陆晨。
“那条共享静脉和心包下静脉窦,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陆晨喝了一口水。
“连续影像里的强化节律不对。”
这个解释并不算完整,却足以落在医学逻辑范围内。
方立群回想术前资料,仍然觉得难以置信。
“影像科十几个人看了几个月,都没把它们明确标出来。”
“复杂结构不能只看单张图。”
陆晨把水杯放下。
“呼吸、循环和灌注变化也会留下痕迹。”
方立群沉默了一会儿,认真地点头。
“这台手术录像,我想组织全院复盘。”
“可以,先完成患者隐私授权。”
“我会按流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