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学博主很快注意到其中的专业漏洞。
一名拥有两百多万粉丝的创伤外科医生发出长文。
他没有评价秦少游的人品,只根据已经公开的信息拆解医疗过程。
“双下肢严重粉碎性骨折合并血管神经损伤,首次手术后生命体征稳定,目前属于高难度分期重建评估。”
“这种病例不可能由单名医生独立完成,也不存在任何保肢百分之百的承诺。”
“如果家属要求主刀提前保证结果,并预设出现感染、血栓或神经障碍便属于技术过错,正常团队都不会接受。”
文章最后只写了一句话。
“复杂医疗依赖信任,而不是胁迫。”
另一名急诊科医生直接放出了医院通行的高风险手术知情同意模板。
他把正常条款和网上流传的所谓补充协议逐项对比。
“正常知情同意是医生告知风险,患者理解后自主选择。”
“结果担保则是要求医生承诺某种必然结局,两者不是一回事。”
“医学没有百分之九十五的口头支票,更没有谁签字就能让坏死组织重新存活。”
法律博主也迅速跟进。
一名长期研究医疗纠纷的律师在直播中调出相关法规。
“先明确一点,医院不能无正当理由拒绝危急患者的必要救治。”
“但这名患者已经完成急救和损伤控制,目前不是无人接收的濒死状态。”
“医院愿意继续提供治疗,也愿意协助转诊,争议只是某一位专家是否必须接受非紧急的复杂重建主刀。”
直播间同时在线人数很快超过十万。
有人在弹幕里追问。
“医生可以因为患者态度差拒绝吗?”
律师摇了摇头。
“不能简单概括成态度差。”
“这里存在明确威胁、拒绝正常风险沟通、要求个人无限担责以及医患信任完全破裂。”
“对一台可能持续十小时以上的高风险手术而言,这些都是会实质影响诊疗关系的因素。”
他将法规页面放大。
“患者有权选择医生和治疗方案,但不代表可以强迫某名医生在结果担保下提供指定服务。”
“医生不是奴隶,医疗也不是购买必然结果的商业订单。”
这句话迅速被截成短视频传播。
原本试图带节奏的几个账号,评论区很快被网友反问淹没。
“为什么不发完整录音?”
“患者到底签不签正常知情同意?”
“医院有没有安排其他团队?”
“那份百分之九十五保证书是不是真的?”
发布音频的账号始终没有回应。
半夜十一点,江城市中心医院法务部门发布一份简短说明。
说明没有公开患者隐私,只针对程序作出澄清。
患者已完成必要急救处置,当前生命体征稳定,院方从未拒绝提供基础治疗与转诊协助。
会诊过程中,患者一方提出超出正常医疗规范的结果担保要求,并对拟主刀医生作出明确威胁。
鉴于双方缺乏建立高风险手术合作所需的基本信任,相关医生未接受指定主刀安排。
所有沟通均有完整记录,医院将依法保护患者隐私及医务人员合法权益。
公告发布后,争议彻底翻转。
有人把十九秒音频和医院说明放在一起,做成了前后对照视频。
“患者不是没人救,是非要指定陆晨救。”
“指定也就算了,还要他保证成功。”
“保证不了就威胁起诉,这不是求医,这是找风险接盘人。”
“陆晨拒绝的是胁迫,不是患者。”
“真把医生逼到没人敢做高风险手术,对所有患者都不是好事。”
少数人仍然坚持质疑。
他们认为医生面对任何患者都应该无条件放下私人感受。
可这种观点很快遭到更多医生和普通网友反驳。
“放下私人感受不等于放弃职业边界。”
“如果患者可以在术前威胁主刀,术后医疗秩序怎么维持?”
“高风险手术需要团队合作,连知情同意都谈不拢,强行开刀才是不负责任。”
“陆晨没有让他自生自灭,医院还在提供治疗和转诊。”
“别再拿医德要求医生无限承担一切。”
……
第二天早交班前,急诊科内部也召开了一次短会。
李森将医院说明投到大屏幕上,没有回避这件事。
急诊科里不少年轻医生都在关注网络争议。
有人支持陆晨,也有人担心这次拒绝会不会留下职业风险。
李森扫视一圈,抬手敲了敲桌面。
“先把几个概念分清楚。”
会议室迅速安静下来。
“第一,急诊濒危患者送到门口,不管他是什么人,都必须先救命。”
“第二,完成急救后进入高风险择期重建,不代表患者可以指定某名医生无条件主刀。”
“第三,知情同意不是免责,更不是结果担保。”
李森将那份补充协议的隐私信息遮挡后,放出其中几项条款。
看到个人无限连带责任几个字,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议论声。
赵雅琴皱起眉。
“这种协议根本不可能签。”
周泽翻看打印件,神情严肃。
“术后感染都预设成主刀过错,谁接谁等着被告。”
李森点了点头。
“陆晨的判断没有问题,医院也支持他的决定。”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年轻医生身上。
“但你们不要学成遇到难沟通患者就往外推。”
“医疗边界建立在完整评估、充分告知和持续提供必要帮助的基础上,不是凭情绪拒绝。”
王雨晴认真记下这句话。
陈一铭举起手。
“如果当时秦少游突然大出血呢?”
李森回答得没有半点迟疑。
“先抢救,抢救结束再谈后续关系。”
“明白了。”
李森关闭投影。
“这件事到科室内部为止,不许拿患者当谈资,更不许在网上参与争吵。”
“陆晨呢?”
有人下意识问了一句。
李森朝红区方向抬了抬下巴。
“六点四十就在抢救室了,比你们谁都早。”
众人转头看向玻璃门外。
陆晨正站在床边查看一名感染性休克患者的乳酸变化,仿佛网上争论的主角与他毫无关系。
赵明收回视线,低声笑了一下。
“我就知道他懒得看评论。”
沈小柠抱着护理记录从门外经过,顺手把一袋温热豆浆放到陆晨桌上。
“他不是懒得看,是根本没时间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