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沉看了她很久。
天边暮色从橘色沉成灰蓝,他眼底那层薄薄的红色也慢慢褪下几分。
“……好。”
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却带着一丝极轻的笑意。
“软软,你怎么这么好?”
苏软被他问得忽然鼻子一酸,赶紧用力眨了两下眼将那点湿意压回去,然后故意板起脸来,凶巴巴地瞪他。
“知道我好,以后就少给我摆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听见没有?”
她伸手在他胸口用力戳了一下。
“我们说好要一起活的。”
晏沉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根手指,又慢慢抬起来,看向她的眼睛。
“……好。”
他弯起嘴角,这一次笑意终于漫进了眼底,“我们一起活。”
暮色彻底沉下去。
秋千在最后一缕天光里慢慢停下,苏软靠过去圈住晏沉脖子抱住,下巴搁在他肩窝里,声音软绵绵地拖出尾音。
“好饿。”
晏沉微微偏头,下巴蹭过她发顶。
“想吃什么?”
苏软从他怀里微微退开一点,仰起头来,眼睛在暮色里亮晶晶的。
“汤底要用羊骨熬得白白的,上面浮一层金黄的油花,涮肉前先喝一碗汤,撒一把葱花和香菜末儿……”
晏沉笑着答,“好。”
苏软嘴角立刻翘起来,“我还想吃橘子,要那种皮薄汁多的,你剥完记得把白色筋络撕干净,我吃不得苦。”
“好。”
苏软歪了歪头,又眨了眨眼。
“还要你喂我。”
晏沉终于被她这一连串要求逗得失笑,唇角弯起一道纵容的弧。
“苏二姑娘。”
“你还能再得寸进尺一点吗?”
“能啊。”
苏软掰起手指头,一本正经地开始数,“你喂我的时候,每喂一口就要夸我一句我们软软真乖真好看。”
“用完晚膳你得牵着我去荷塘边散步消失,走累了你得背我回来。”
“晚上你得念画本子哄我睡觉,画本子男主角一定不能是王爷……”
“还有……”
她越说越起劲,手指从一根掰到五根,嘴巴一张一合没有要停的意思。
晏沉就那样看着她。
暮色最后一缕光从她侧脸滑过,将她眼底那点狡黠的光映得清清楚楚。
“……行,都行。”
“但你最好现在一次说完,今夜若你再临时加码,我可是要收利息的。”
……
夜深了。
苏软一直等到晏沉睡熟,才偷偷睁开眼,从他怀里一寸一寸抽出来。
动作极慢,每移一寸便停一停,做贼似地打量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阿沉?”
她压低声音,试探地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苏软屏住呼吸又唤了一声,这回声音大了半分,“晏沉?”
他还是没有动。
苏软这才彻底放下心来,轻手轻脚从床沿滑下去,弯腰摸到衣架旁,从自己外袍的暗袋里摸出那只小玉瓶。
又小心翼翼挪回去,拔开瓶塞,将瓶子里的母蛊倒进晏沉掌心里。
晏沉的掌心很烫。
母蛊焦灼地蠕动了两下,很快便消失不见,只留下针尖大的一个血点。
苏软用指腹轻轻一蹭,血点便凝成一颗极细的血珠,泛着微暗的光。
应该是种上了。
她又等了几息,确认没有异常才放下心来,轻手轻脚重新卧进他怀里。
夜又静了片刻。
晏沉睁开眼。
他侧头看了一眼苏软睡熟的脸,才抬手看向自己掌心那枚针尖大的红点。
难怪晚膳时她非要灌他酒,一杯接一杯地往他嘴边送,笑得又甜又心虚。
他装作不察,一杯一杯地喝下去,只是想看她到底在盘算什么。
原来心思放在这儿。
苏软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嘟囔了句什么,脸往他臂弯里又埋了埋。
晏沉跟着她的动作挪过去,让她枕得更舒服些,又伸手将她踢开一半的被子重新拉上来,掖到她下巴底下。
“笨蛋。”
他低下头,唇轻轻贴上她额头。
“下次不用这么麻烦,想要什么做什么,直接告诉我就好了。”
苏软睡得很沉,没有听到。
窗外的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床帐上铺开一片蒙蒙的白。
……
驿站深处,门窗紧闭。
一盏莲花琉璃灯搁在桌面正中,灯火凝成豆大一点幽蓝,往外投下层层叠叠的莲瓣影,将房间映得鬼气森森。
灯前坐着一个穿黑斗篷的人。
兜帽压得很低,自左颊斜贯至下颌的一道刀疤在光影里沟壑分明。
他正盯着那簇火苗看。
火焰“噗”地一响,猛地朝灯壁一侧歪去,又剧烈颤动着弹回。
“殿下!有动静了。”
拓跋淮无原本立在窗前,闻言偏过头来,看向那盏跳动不止的灯火。
“怎么说?”
黑斗篷指向那盏莲花琉璃灯。
“这是牵丝蛊的蛊灯,灯焰不灭,则证明蛊虫已入宿主之体。”
“灯芯摇曳至此,则说明有人在试图将那蛊虫从宿主体内逼出。”
“逼出?”
拓跋淮无眉梢微微一动。
“有机会祛除么?”
黑斗篷抬起头,兜帽边缘露出一双浑浊却精亮的眼睛,笃定地摇头。
“牵丝蛊,是属下以九种异蛊相噬相养,耗时七年才得出一粒蛊王。”
“一旦入体便会缠附心脉,与宿主血肉相融,莫说寻常医者,便是当世蛊术大家,也绝无可能将它逼出。”
拓跋淮无轻轻笑了一声。
“那就现在控蛊。”
他伸出手指,在琉璃灯罩上慢慢敲了一下,发出清脆的一声“叮”。
“让他尝点苦头。”
黑斗篷闻言迟疑了一瞬,才斟酌着开口,“殿下,现在还不确定这药是谁吃的,若是那位苏二姑娘自己……”
“无妨。”
拓跋淮无打断他的话,仍是那副带笑的调子,态度没有半分犹豫。
“若是晏沉吃了这药,那就是他活该。敢从我手里抢东西就该死。”
他指尖停在灯罩边缘,慢慢滑下。
“若是苏软……”
他顿了一下,恶劣地笑起来。
“也正好让她好好痛一痛,不然怎么学乖?怎么知道该听谁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