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始十年,正月初六。
洛阳城的晨钟还没有敲响,天边只有一线灰蒙蒙的光。
高平陵前,曹爽率领三千甲士,正在举行例行的祭祀大典。他是魏国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皇帝曹芳在他手中不过是个傀儡。
“大将军,祭祀已毕,是否回城?”副将上前请示。
曹爽站在陵前,看着初升的朝阳,心情大好。
昨天,他又一次拒绝了桓范的劝谏。那个老东西,整天说司马懿会背叛,烦不烦?司马懿都病了大半年了,听说连床都下不来,拿什么反?
“回城。”曹爽翻身上马,大手一挥,“今日设宴,与诸位同乐!”
众将轰然应诺。
没有人知道,洛阳城的城门,已经在昨夜悄然易手。
司马懿站在洛阳城头,看着远处高平陵方向升起的烟雾,面无表情。
“父亲,曹爽已经开始回城了。”司马师快步走来。
“城门都控制住了?”
“十二座城门,全部在我们手中。”
“宫城呢?”
“郭太后已经下了懿旨,宫中禁军全部换成了我们的人。”
司马懿点点头,目光依然盯着远方。
“曹爽的军营呢?”
“三千甲士,若硬碰硬,我们未必能赢。”司马师低声道,“但若曹爽被擒,群龙无首……”
“不需要硬碰。”司马懿转过身,“等曹爽回来,让他自己投降。”
司马师一愣:“他会投降?”
司马懿笑了。
他想起十年前,曹叡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司马懿,曹爽年轻气盛,你要多担待。”
多担待?他担待了十年。装病、装老、装糊涂,装了十年。
现在,该收账了。
曹爽的车队行至洛水边,忽然被一队人马拦住。
为首的是司马懿帐下的护军,手持郭太后的懿旨,高声宣读:“曹爽专权乱政,欺凌幼主,即日罢免大将军之职,着即交出兵权,闭门思过!”
曹爽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他勒住马,环顾四周。三千甲士还在,他的亲信还在,他的刀还在。
他可以杀过去,可以冲进洛阳,可以和司马懿拼个你死我活。
“大将军!”桓范从队伍中冲出来,浑身是汗,“快!快带着陛下去许昌!只要到了许昌,调外地兵马,司马懿不足为惧!”
曹爽的手按在剑柄上,浑身发抖。
去许昌?那是背叛。不去?那是等死。
他犹豫了。
一天。两天。三天。
曹爽在洛水边犹豫了三天。
三天里,司马懿不断派人来劝降,许他荣华富贵,许他全家平安。
第四天,曹爽扔下了剑。
“我投降。”
桓范当场崩溃,放声大哭:“曹子丹一世英雄,怎么生出你这样的儿子!你是猪!猪都不如!”
曹爽没有反驳。
他脱下大将军的冠服,换上一身布衣,跟着司马懿的士兵走进了洛阳城。
他不知道,他踏进城门的那一刻,全家三百余口的命,就已经走到了尽头。
正月初十,曹爽被处死,夷三族。
和他一起被杀的,还有何晏、邓飏、丁谧等一众党羽,共计五千余人。
洛阳城中的血流了三天三夜,洛水都被染成了红色。
司马懿站在皇宫的城楼上,看着脚下的血迹,面无表情。
司马师站在他身后,低声道:“父亲,曹爽已除,接下来怎么办?”
“等。”司马懿道。
司马师一愣:“还等什么?”
“等皇帝长大。”司马懿转过身,“曹芳今年十八了,不是小孩子了。他会想办法夺回权力的。”
司马师皱眉:“那我们……”
“不急。”司马懿笑了,“他长大,还要好几年。这期间,整个魏国都是我们的。”
他走下城楼,脚步轻快。
十年了。十年的隐忍,十年的等待,终于尘埃落定。
成都,刘府。
消息传到成都时,已经是二月底了。
刘承从朝中回来,脸色铁青,径直走进正堂。
关银屏正在堂中擦拭那把青龙偃月刀,见长子神色不对,放下刀:“怎么了?”
“母亲,魏国出大事了。”
关银屏目光一凝:“说。”
“司马懿发动政变,诛杀曹爽,夷三族。现在魏国朝政,尽归司马氏。”
关银屏手中的布掉在地上,无声无息。
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刘玥站在一旁,看着母亲和大哥,不敢说话。
“你爹说得没错。”关银屏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司马懿没死,他一直在等。”
刘承点头:“父亲锦囊中说不可妄动,原来如此。曹爽一死,魏国大权落入司马氏手中。若我们当初贸然北伐,只怕正好中了司马懿的圈套。”
关银屏接过话头:“他会借我们的刀杀曹爽的人,等我们和曹爽两败俱伤,他再来收拾残局。”
刘承后背一阵发凉。
父亲早就看透了这一切。所以留下那个锦囊——“等。”
“母亲,现在我们怎么办?”刘承问。
关银屏站起身,拄着拐杖走到窗前,看着北方的天空。
“等。”她缓缓道,“司马懿杀了曹爽,曹家的人不会善罢甘休。魏国迟早还要内乱。”
“那我们要等多久?”
关银屏回头看着儿子,目光锐利如刀:“等到司马懿死。”
刘承心头一震。
司马懿今年七十了,还能活几年?
“母亲,万一司马懿死了,司马师和司马昭比他更难对付呢?”
关银屏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你爹说过一句话——再厉害的对手,都会老,都会死。活到最后的人,才是赢家。”
刘承若有所思。
“继续练兵,继续等。”关银屏拄着拐杖走回来,“你爹留下的无当军,迟早有用。”
“是。”
刘承转身要走,刘玥忽然叫住他。
“大哥。”
“嗯?”
“父亲是不是早就知道会有今天?”
刘承怔住了。
他看向母亲。
关银屏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墙上刘封的画像。
画像上的人英武挺拔,目光深邃锐利,左颊那道浅疤在烛光下若隐若现。
“你爹这个人,”关银屏轻声道,“从来不做没用的事。”
窗外,成都的天空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北方的洛阳,血迹还没有干透。
而汉中定军山下,刘封的坟前,那株去年在雪中冒芽的小草,已经长高了一寸。
根在,迟早会发芽。人在,迟早会回来。
(第264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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