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沙奔流向东,无穷无尽,顾余生站在流河之上,看赤色沙漠大地移改,一块古老的界碑被流沙冲刷出来。
斑驳的界碑上写着两个古篆大字:临江。
这是一条被岁月黄沙掩埋更改的大河,十四境大剑仙求而不得的神木古鼎,就这么静静地矗立在流沙之中。
它定住的,是这方曾经广袤的疆域,风掩盖的历史篇章,自有大地之水重新揭开其面纱,黄沙流尽的那一天,混浊的临江之水或许会重新变得清澈。
顾余生没有时间去等,他纵身移转,站在神木古鼎上,双脚传来岁月苍古的气息,那被黄沙层层掩盖的苍古之树,化作黑色的水,好似大地的血液。
古老的建筑坍塌掩埋,被水冲刷后重新浮现在人间,那一具具掩埋的骸骨,无声地诉说着这里发生的灾难。
一座桥在前方的流沙里被冲了出来,石桥上的铁牛先露出两个牛角,再露出抬起的头,铁牛饮水,石桥刻字,祈愿苍生无灾,临江无水患。石桥两岸,没有来得及秋收的稻谷也被冲刷出来。
水过铁牛,发出咕咕咕的饮水声。
说来也怪,铁牛饮水后,湍急奔流的流沙之河迅速消退,它蜿蜒着向前方,并不是临时冲刷出来的道,而是沿着它曾经的河道流淌。
神木古鼎发出呜呜呜的震颤之音,那是被掩埋的大片大片田地五谷之种被水带到它的面前。
古鼎非活物,却寄托了人族先辈注入的坚定信仰和信念,它被铸造出来的那一天开始,即承受着世人朴素的焚香祭拜。
祈祷平安。
祈祷无灾。
祈祷无病。
祈祷丰收。
那是一代又一代人的精神寄托。
顾余生站在古鼎上,他以为古鼎会被流沙冲走,需要用他的力量来镇住,可他却读懂了古鼎无法言语的沉重,被无数人寄托了精神的古鼎,又怎么会被这区区流沙冲走呢?
他更读懂了古鼎更深层的守望。
与其说是神庭的使者们打开了空间通道,不如说是神木古鼎从沉睡中醒来,回到了它曾经的故土。
一方鼎,亦有器灵,它呜呜呜的颤鸣之声,是在悲鸣,岁月留不住,故地故人逝。
顾余生站在古鼎上,清澈的目光渐渐蒙上一层泪雾,他的内心是如此的悲痛,他的血液是如此的炽热。
目光所及的黄沙——掩埋了多少淳朴的人民。
沧海桑田。
少年悸动,颤抖着躯体从古鼎上滚落下来,他手捧着黄沙,水流过指缝,带走黄沙,他无法见证过往,也无法握住现在。
刚刚还想要了解这片黄沙沧海下藏着什么秘密,可当真相如奔流般涌来,又奔流向远方时,顾余生的呼吸都变得无比困难,眼泪忍不住夺眶而出。
原来先祖筚路蓝缕开辟的人间净土,变成了黄沙,那被流河之水冲走的累累白骨,如泣如诉。
“啊!”
少年此时身处流沙,被掩埋的锥刺不断划开身躯,撕心裂肺的疼痛钻进灵魂,让他无法再压抑内心的悲痛。
他双手托天,以自己的剑凝出一张招魂幡,他以自己的灵魂在招魂幡上写下一个个可以招魂入土的敕令符,唤魂语。
招魂幡插在神木古鼎上,被流河之风吹得猎猎作响,神圣的文字化作金色的墙,佛道两家的梵梵之音久久不绝,儒家的祭祀之书焚火燃烧。
少年师从秦酒,学窥百家,在这一刻,内心无比的虔诚和悲悯,他希望那些掩埋在岁月黄沙下的灵魂能够入土为安。
可是,灵魂的星光并没有出现,他以为是日照之光让灵魂不得安宁,以黑莲遮天蔽日,可依旧没有灵魂星芒亮起。
流河潺潺,白骨如筏漂流。
他捡起一两根脚骨,又手捧起一个个头颅,试图唤醒他们的灵魂,那么只有一缕缕,一丝丝。
可是,奇迹并没有出现。
时间的无情,能让黄沙覆盖大地,也能让灵魂消亡。
此时,顾余生是一位虔诚的信徒,他不是礼望长生的修行者。
众生哀哀。
同族之伤。
隆冬之时,他从青萍入大荒,只因为他是背剑人,只因为有莫晚云的提醒,他想要践行前人走过的路,而现在,他身处于历史的洪流之中,看流河两岸不断冲刷出来的白骨与五谷。
仓廪空兮,可盛五谷。
仓廪丰兮,遮埋劬体。
招魂幡在天空摇啊摇,灵魂已去他乡。
当流沙之水渐渐退潮,水面变得清澈,古老的临江之畔,多了一座仓廪状的坟冢。
少年的衣衫上沾满干涸的沙子,斑斑点点,像是一个个先辈的灵魂,在伸出无形的手安抚着他的情绪。
“等我回来再拜你们。”
顾余生朝坟冢洒下一壶酒,他的脸上已褪尽悲伤,神色坚毅,他找到了继续西行的理由,内心也不再彷徨,更不留恋黄沙世界里的灵气充沛和日夜倾泻的星辰力量。
天高云淡,中州的风已经吹到了大荒,临江之畔荡尽黄沙的黑泥土里,有稀稀疏疏的种子发芽。
也许要不了多少年,这片荒芜的世界又会回到从前。
飞鸟巢于林,凡人居于田。
顾余生没有把剑匣放在背上,而是化作剑鞘挂在腰间,手按在剑鞘上,随着脚步行走前晃呀晃。
当临江之水在沙漠之地化作玉带河,那一尊镇压大地流沙的神木古鼎忽然散发出阵阵清音,凝成一道苍翠的流光飞向天穹。
下一瞬,顾余生只觉自己的精神世界剧烈地震动了一下,那一尊神木古鼎的器灵进入他的精神领域,本体则飞进了他的清源洞天世界里。
“还真是够沉重的呢。”
顾余生停下脚步,脸上并没有露出太大的惊喜,他深深呼吸一口气,纵身跃起,向着沙漠以西急遁。
黄沙苍凉,岁月隔断的大地处处充斥着危险,但早已有觉悟的顾余生,根本不会被这些危险绊住,赤色的流沙形成一条由东向西的风巢之路,天地绝迹,确实只有少数能够驭空的大妖才能飞过。
而顾余生并不需要两名妖圣的帮助,他的身躯如剑,日夜穿梭,当神秘的大荒城如蜃楼出现在黄沙尽头时,一道无形的屏障结界阻隔在前方,形成一道天堑之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