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标刚刚也想开口帮妹妹说话来着,只是确实被震惊到了,这话就被刘策说了。
这个时候他自然也要解释一番,主要这也不是骗人,单纯的说实话而已。
然而跪在地上的安庆公主,却露出了几分不可置信的神色。
她猛地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向刘策。
刚才她还因为晚秋的事情和刘策发生了言语冲突,被刘策当众骂了蠢如猪狗和尸位素餐,她当时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上去跟这个人拼个你死我活。
她万万没想到,在这个所有人都用怀疑和审视的目光盯着她的时刻,在这个她百口莫辩、连亲生父亲都不愿意相信她的时刻,第一个开口替她说话的人,不是母后和大哥,居然是刘策。
她的目光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意外,有感激,有困惑,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
她刚刚还在心里记恨这个人,可这个人转头就替她说了公道话。
刘策感受到了安庆公主那复杂的目光,但他心里平静如水。
他开口说这番话,并不是因为安庆公主是安庆公主,也不是因为他忽然想做好人。
原因无他,只是因为事实就是如此。
那群人刚开始确实只是拦路征道,想用金子打发他们绕路,并没有一上来就拔刀要杀人。
是后来冲突一步步升级,才演变成了生死相搏。
如果把他们定性为蓄意刺杀太子,那罪名就完全变了性质了。
前者是横行霸道、目无法纪,后者是谋逆大罪,是要诛九族的。
刘策虽然看安庆公主不太顺眼,但他更看不惯因为信息不对称而导致的冤案。
他从来都是有一说一、有二说二,既不会因为对方是公主就给她加滤镜,也不会因为跟她有过节就落井下石。
毛骧这个时候也赶紧接过话头,单膝跪地,垂着头,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自责:“陛下,是臣的过错。
在西安和太原经历的事情之后,臣有些敏感了,当时见那管家态度倨傲、出言不逊,臣心中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也怕堕了太子殿下的面子,这才跟他们起了冲突。
若非臣一时冲动,也许事情不会发展到那一步,臣处置失当,险些让太子殿下身陷险境,此乃臣之罪过,请陛下降罪!”
朱元璋听完他们三个的话,脸上的杀意稍微收敛了几分。
他当然信得过刘策和朱标了,
这两个人一个从来不说假话,一个是他亲手教出来的儿子,品行他最清楚。
毛骧更不用说了,跟了他很多年,忠心耿耿,从来不会文过饰非。
三个人都说同样的话,那就不会有假。
这说明欧阳伦的那批手下确实不是冲着标儿去的,只是两拨人在官道上恰巧撞上了。
但即便如此,他心里还是压着一团火。
不是因为女儿不孝,而是因为这件事本身就不正常。
在南京城外几十里的官道上,一个驸马的手下,凭什么敢封路征道?凭什么养着几十个持刀的江湖高手?凭什么一出手就是一锭金子?
他欧阳伦到底在搞什么鬼?这背后到底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这到底是人性的扭曲还是道德的沦丧?
老朱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不管他在搞什么鬼,就凭他手下差点害了标儿这一条,这事就没完。
马皇后一直在旁边安静地听着,她的目光在跪在地上的安庆公主身上停了许久,又在刘策身上停了片刻,最后转向朱元璋,声音温和但语气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沉稳:
“重八,先不要急着治罪了,还是先让毛骧去把所有的事情都查清楚再说,既然他们不是故意针对标儿的,那搞不好还有什么其他事情,等全调查清楚了,再做决断吧。”
马皇后都开口了,朱元璋自然不会再发作。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灌了一口,压了压心头的火气,然后摆了摆手,对跪在地上的安庆公主说道:“你先起来吧。”
安庆公主颤颤巍巍地站起来,腿还有些发软,朱清宁在旁边赶紧伸手扶住了她。
朱元璋看着她这副又怕又委屈的样子,眼神里的杀意略微减退了几分,但语气依然冷硬得像寒冬腊月里的铁板:
“你这段时间就先住在皇宫里,不许回你的公主府,等毛骧把事情真相全都调查出来之后,咱再看看要不要治你的罪。”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在安庆公主脸上停了停,声音又沉了几分,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压迫感:“还有,你现在如果有什么秘密瞒着咱,就赶紧跟咱说。
这样咱还能对你网开一面,若是你有什么秘密藏着掖着,等毛骧查出来了,那就别怪咱不顾父女之情了。”
朱元璋说这话的时候一直盯着安庆公主的眼睛。
他的目光很锐利,像是要把她心底最深处藏着的所有东西都挖出来。
安庆公主赶紧摇头,眼泪又涌了出来,顺着已经干涸的泪痕重新淌下去。
她咬了咬嘴唇,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然后抬起头来,用一种近乎绝望的坦诚,对着朱元璋马皇后朱标和在场的所有姐妹们,把她藏在心底最深处的那个秘密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父皇,女儿岂有事情敢瞒着父皇!今天父皇、母后、大哥和几位姐妹都在场,女儿说实话,也不怕你们笑话了。”
她说到这里,声音哽了一下,眼眶里的泪水又涌了出来,但她用力抹了一把,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鼓最后的勇气,然后咬着牙把藏在心底好几年的话全都说了出来。
“欧阳伦和女儿成亲至今,从未和女儿有过夫妻之实!成婚之夜,他在椅子上坐了一整宿,连床沿都不敢碰。
成婚之后,他更是天天在外面,隔三差五回来一趟,在家待不了一个时辰便走,他一直说自己在外面忙着事业,但具体是什么事业,女儿从来都不清楚。
女儿知道他是因为配不上我这个公主的身份,觉得自卑才这么做的,可女儿从来没有因为这个看不起他啊...但他的事女儿真的一无所知,更不知道他做了什么坏事。
他手下那些人,女儿更是从来没有见过,方才毛指挥使说的那些事情,女儿听了也是心惊胆战,更不知道他们险些害了大哥,险些酿成如此巨祸,请父皇母后明察!”
说完这番话,安庆公主已经是泣不成声。
她跪在地上,肩膀剧烈地耸动着,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金砖上,晕开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第四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