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的博物馆,是一栋灰白调的新式楼房。
线条干净利落,立在老城区旁。
中间隔了一条马路,一边是崭新建筑,一边是老旧街巷,像两个时代静静对望。
展厅在二楼,灯光调得偏暗柔和。
透明展柜整齐排列,里面摆着复原的织物残片、青铜带钩、老旧玉玦、古朴骨簪。
每一件古物都被暖光轻轻罩着,静静躺在丝绒衬垫上,安安静静,像沉睡了许多年。
许柚柚走得很慢。
燕舟始终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不远不近。
她在展柜前驻足,他便跟着停下。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话,慢慢往前逛。
一路走到最后一间展厅,头顶灯光骤然亮了些许。
展厅正中央的独立展柜里,静静立着一身红衣婚服。
大袖宽袍的样式,朱红缎面,遍体金线团花。
针脚细密扎实,领口、袖缘都镶着一层暗纹织锦,精致又庄重。
许柚柚定定站在玻璃前,看了很久。
身边来来往往的游客走过、离开,展厅恢复安静,她依旧没动。
“可惜了。”她轻声开口。
“我们当初的婚服,比这件讲究得多。那是你找当时最好的绣娘做的,绣了几个月。”
燕舟立在她身侧,目光也落在那身鲜红嫁衣上。
“我收起来了。”
许柚柚转头看向他,眼底带着一丝意外。
“你……收起来了?”
心底忽然轻轻震了一下。
她一直以为,当年他很多东西不记得,也不会刻意留存。
没想到那婚服还好好留着。
“是忘了。”燕舟坦诚开口。
“可心里舍不得。”
许柚柚转回目光,重新望着展柜里的红衣。
“全都留下了?”
“嗯。”燕舟应声。
“衣裳、冠、佩、鞋,都在。”
他顿了顿,轻声提议。
“幸好都留下了。现在可找不到好的绣娘了。这么久了,要不试试,看要不要改改。”
高窗漏下细碎日光,穿过玻璃,浅浅落在许柚柚肩头。
她垂着眼,静静看了片刻展柜里的嫁衣。
“走吧。”
燕舟乖乖跟上她的脚步。
走出博物馆大门,他自然抬手,掌心朝上伸到她身侧。
许柚柚低头看了眼,轻轻将手放了进去。
他掌心温热,五指轻轻合拢,力道不紧不松,稳稳牵着她。
心底忽然冒出一个柔软的念头。
这两身衣裳,这份羁绊,从头到尾,主人从来都是他们两个人。
燕舟牵着她,顺着街边往前走,拐进一条窄窄的老胡同。
胡同不宽,两侧是斑驳灰砖墙,墙上爬着大半枯萎的爬山虎,安安静静的。
“这宅子很早就买下了。”
燕舟牵着她往胡同深处走,轻声解释。
“专门存放我们的旧物,我让人定时过来打扫,一直干净着。”
走到胡同尽头的小门,他按下密码。
门应声而开,牵着她一同跨过门槛。
院里是一间不大的房间,朝北开窗,光线匀净柔和,不刺眼。
许柚柚在门口骤然驻足。
房间正中央,静静挂着一身完整婚服。
玄黑色曲裾深衣,右衽层叠缠绕,版型庄重贴身。
领口、袖缘镶着一圈纁红色织锦边,暗金丝线藏在锦料里。
绣的不是寻常凤鸟祥云,是北地独有的伏兽纹路,蛰伏蓄力,沉稳凌厉。
衣摆垂至地面,腰间束着规整的纁红大带。
垂带处绣着断续云雷纹,暗金纹路落在玄黑底色上,若隐若现,低调华贵。
玄黑、纁红、暗金,三色层层相叠,沉敛又厚重。
许柚柚望着这身衣裳,鼻尖微酸,眼眶悄悄发热。
“你保存得很好。”
她缓步走上前,指尖轻轻碰到衣料。
料子微凉厚重,针脚密得极致,几乎摸不出拼接的线条。
指尖顺着衣料轻轻下滑,布料摩擦,发出极轻极细的声响。
她顺着衣领边沿慢慢抚过,划过纁红镶边,划过暗金兽纹。
指尖往下挪,忽然顿在袖口处。
袖口暗袋里,藏着一点干枯轻薄的触感。
她微微俯身,指尖探进去,慢慢抽出一截细细长长的物件。
是一支干枯花材做的书签。
花色早已褪得干净,辨不出当初是红是白。
细细花茎上缠着一缕红线,绕得格外规整。
一圈一圈,从花茎末端,牢牢缠到花萼之下。
她低头盯着这支干枯的花,看了许久。
是很久以前,他亲手送她的东西。
燕舟低低轻笑一声。
“这书签,还是被你找到了。”
许柚柚抬眼看向他,眉眼微挑。
“这就说明,它终究是我的。”
——
与此同时,京城老城区。
谷晓箐这几日休假,从银明山回了京城家中。
午后时分,她穿着宽松睡衣,在厨房准备午餐。
等着煮面的水烧开,她随手拿起手机,点开和许清河的聊天框。
对话框还停在两天前。
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的谢谢,对面空空荡荡,没有回复。
前些日子,项目数据意外泄露,所有疑点和证据,都无端指向她。
是许清河出面替她澄清,快速查清所有原委,才没闹到派出所,替她免去了所有麻烦。
她盯着空白的对话框,指尖悬在屏幕上。
打了一行字,删掉。
犹豫片刻,再打一行,还是删掉。
反复几次,最后只简简单单敲下四句。
「许先生,上次的事谢谢你,今天有时间吗?请你个吃饭。」
消息发送出去,她把手机倒扣在桌面。
抓了一把挂面丢进沸水锅里,拿着筷子慢慢搅拌。
等她把煮好的面端到茶几上,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她翻过手机,屏幕上只有干净利落两个字。
「有空。」
谷晓箐盯着这两个字,静静看了两秒。
而后放下手机,拿起筷子,低头安静吃面。
——
老旧胡同小院。
廊下日光正好,温温柔柔铺满地面。
燕舟换好了衣袍。
一身规整玄色深衣,搭配纁红色大裳。
衣缘、领口的暗金线条,细细绣着北地伏兽纹与变体夔龙纹。
腰间束着玄色宽重大带,带钩是暗金铸纹,造型是蛰伏的兽形。
手上拿着一支金步摇。
金丝层层叠叠,攒成三枝莲瓣,每瓣缀着一颗暗红小珠。
细金链垂落下来,底端悬着一枚圆润珠坠。
他闻声转身。
日光从廊外涌进来,落在门槛边,温柔透亮。
门内,许柚柚静静立在那里。
一身同款玄黑曲裾深衣,妥帖穿在身上。
纁红镶边顺着衣襟纹路层层延展,暗金兽纹落在日光里,隐隐发亮。
腰间纁红大带束得平整利落,端庄大方。
两人隔着短短几步距离,静静相望。
燕舟望着她,缓步朝她走近。
走动间,手中的金步摇轻轻晃动,细链摇曳生姿。
“不用改,正正好。”
许柚柚看着他一步步走来,指尖无意识攥了攥衣角,又轻轻松开。
心底积压多年的悬空感,忽然轻轻落了地,安稳踏实。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玄黑曲裾。
又抬眼望向他身上的玄衣纁裳。
同款色系,同款纹路,两两相对。
像两块被岁月硬生生拆开的旧物,时隔多年,终于再度贴合在一起。
“现在穿上。”她声音放得很轻。
“比那时候好看。”
“那时候也没差。”燕舟轻声应她。
许柚柚嘴角轻轻动了动。
低头看着两人垂落的袖口。
玄黑衣料,纁红镶边,紧紧挨在一起。
心底悄悄叹一句,真好。
檐角的日光,悄悄挪动了一小格。
天色慢慢沉落,夜幕降临。
街边一家普通小面馆,门脸不大。
玻璃窗上贴着红纸黑字的手写菜单,店内暖黄灯光,温柔又烟火。
靠窗的桌前,坐着两个人。
许清河和谷晓箐相对而坐,桌上摆着两碗热气散尽的面。
谷晓箐低头安静吃面,筷子偶尔轻碰碗沿,发出细碎轻响。
许清河没有动筷,手里端着一杯温水,安安静静坐在对面,看着她吃。
谷晓箐吃了大半碗,抬眼撞见他一动不动的模样。
“你怎么不吃?”
许清河闻言,笑着拿起筷子。
夹了一筷子自己碗里的面,轻轻放进她碗里。
谷晓箐愣了一下,抬眼看他。
“……我可吃不完这么多,会胖的。”
许清河端起水杯抿了一口,看着她,轻轻摆了摆手。
谷晓箐低头继续吃面,嘴角悄悄弯起一点笑意。
嚼完嘴里的面,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伸手拿起桌边的布袋子,掏出一个保温饭盒,轻轻推到许清河面前。
“喏,这是我下午自己做的梨子羹。”
许清河垂眸,静静看着那只保温饭盒,看了很久。
伸手拿过来,放在手边。
拿起手机,打下三个字:谢谢!
就在这时,面馆的木门被人轻轻推开。
门上挂着的风铃,叮叮当当作响,清脆悦耳。
许柚柚走在前头,燕舟跟在她身后,一前一后跨过门槛。
面馆空间不大,只摆了四五张桌子。
暖黄灯光铺满每一处角落,温柔融融。
许柚柚选了靠门的位置坐下,燕舟坐在她对面。
老板娘从柜台后探出头,温和询问点餐。
许柚柚点了一碗面,燕舟跟着也点了一碗。
坐定之后,许柚柚的目光轻轻越过燕舟肩头。
落在隔了四张桌的靠窗位置。
暖黄灯光落在那两人身上,安静又平和。
燕舟温声说,“别吓着人。”
她淡淡扫过一眼,看见谷晓箐低头吃面的模样。
也看见许清河静静凝望着她侧脸的温柔眼神。
靠窗桌前,谷晓箐吃完最后一口面,放下筷子。
抬头看向对面的许清河,浅浅笑了一下。
许清河端起手边早已凉透的温水,轻轻喝了一口。
两人随即起身准备离开。
谷晓箐先走出去,许清河落后半步,跟在她身后。
路过靠门这桌时,许清河看见了坐着的两人。
目光淡淡扫过许柚柚,又落在燕舟身上,轻轻点了下头,算作招呼。
谷晓箐走出门外,发现人没跟上,回头望过来。
“怎么了?”
许清河收回目光,轻轻摇头,抬步跟了出去。
木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风铃再度轻响一声。
许柚柚低头拿起筷子,安静吃面。
像是方才什么都没看见。
唯独嘴角噙着一抹极浅极淡的弧度,藏不住温柔。
搁在燕舟掌心的指节,轻轻动了一下。
嚼完嘴里的面,她压低声音,轻声开口。
“备彩礼。”
“嗯。”
燕舟应声,松开牵着她的手。
伸手将她碗边的小菜碟,轻轻往她面前推近一寸。
夜风顺着门缝悄悄钻进来。
裹挟着夜里淡淡的桂花香,温柔漫满整间小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