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雅得。
夜幕低垂,整座城市被笼罩在一层肃杀的氛围之中。
王宫深处。
皇家特护病房外的走廊上站满了二十四小时全副武装的王室近卫军。
连一只苍蝇都休想飞进去。
走廊的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味道。
气氛令人感到一阵心慌。
伴随着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穆罕穆德推开沉甸甸的实木大门走进去。
他这些天忙得脚不沾地,连合眼休息的时间都没有。
为了彻底坐实车厘子也是被鹰酱国欺骗的假象,他耗费了海量的精力去抹平了所有的痕迹。
但在接到老国王的传唤。
这位即将接管整个国家的铁腕王储,还是准时准点地站在了病床前。
病床上。
老穆罕穆德戴着透明的氧气面罩。
旁边摆满了各种维持生命的尖端医疗仪器。
原本威风八面的雄主,如今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了。
干瘪的皮肤就像老树皮一样紧紧的贴在颧骨上。
他微微睁开浑浊的眼睛。
视线缓缓聚焦,看着站在床前的儿子。
老穆罕穆德抬起枯瘦的手臂。
穆罕穆德赶紧上前两步,在病床边缘坐下。
一把握住老父亲的手。
手背上传来的温度低得吓人,几乎感受不到多少属于活人的温热。
父子两人没有像以前在政治会议上一样剑拔弩张。
也没有了往日里的君臣之别。
病房里的气氛难得的松弛了下来。
他们俩就像是寻常百姓家里的一对普通父子,享受着最后的团聚时光。
“你这些天,头上的白头发也多了不少。”
老穆罕穆德隔着氧气面罩,声音有些含糊发闷。
每一次开口,都伴随着胸膛艰难的起伏。
穆罕穆德双手反握着老人的手掌。
看着父亲花白的胡须,鼻尖没来由地一阵发酸。
“国事繁杂,各方势力都在蠢蠢欲动,多费了点心神。”
穆罕穆德声音放得很轻。
“父亲,您的气色看着比昨天好些了。”
“等度过这段非常时期,我相信您身体会好起来的。”
老穆罕穆德听完自己儿子说的话,吃力地摇了摇头。
干瘪的面庞上扯出一丝虚弱的笑意。
“我自己的身体什么情况,我心里比谁都清楚。”
老穆罕穆德将目光转向惨白的天花板。
“我这一辈子,从枪林弹雨里杀出来,在群狼环伺的沙漠里坐稳了这个王座。”
老人的声音里透着几分历经沧桑的疲惫。
“让骆驼国拥有了享之不尽的财富。”
“但我这辈子唯一的遗憾,就是没能把咱们脖子上的狗链子给彻底拽下来。”
说到此处,老人的眼神里闪过一抹强烈的恨意。
“鹰酱国这群杂碎,吸了咱们几十年的血。”
“表面上打着保护的幌子,实际上把咱们当成随意提款的肥羊。”
“只要稍有不顺从,各种制裁和大棒便砸下来。”
穆罕穆德默默听着,没有插话。
他深知父亲心里的不甘。
这也是自己父亲心中最深的痛楚。
几十年来,骆驼国靠着卖油赚取天量的外汇,却被迫用巨资去购买鹰酱国溢价数倍的军火。
如果再不改变。
骆驼国最后只能沦为大国博弈的牺牲品。
“不过你最近做得很好。”
老穆罕穆德转过头,浑浊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犹如一头即便老去也依然危险的雄狮。
“你找了几个很不错的东方帮手。”
老穆罕穆德就算躺在病床上,脑子也异常清醒。
“特别是领头的年轻人。”
“不管是将计就计卖掉假油田反坑阿里一把,还是借着医院开业布下的连环局。”
“甚至暗中调动龙国的关系来满足骆驼国的军需采购。”
“手段够狠,借力打力的能力也可以说是登峰造极。”
“把鹰酱国埋在你身边的毒蛇清理掉,还能顺理成章进入国家紧急状态。”
“此等连环杀招,真是漂亮!”
听到老穆罕穆德精准的评价。
穆罕穆德心里猛地一沉。
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密密的冷汗。
他原以为自己在外面大杀四方、做局算计都是神不知鬼不觉。
就连长老会都被自己蒙在鼓里。
没想到。
父亲躺在病床上,半截身子都已经入土了,竟然还能将骆驼国里里外外发生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所有的操盘和算计,甚至连陆川也全在老头子的注视之下!
老穆罕穆德费力地翻过手掌。
他从枕头底下的夹层里,摸出一个纯金的微型U盘。
颤颤巍巍地递到了穆罕穆德的面前。
穆罕穆德深吸一口气,伸手接过来。
金属外壳触感冰凉,却重如泰山。
“这个东西你收好。”
老穆罕穆德喘了两口粗气。
“里面装的,是我这几十年中暗中培养的死忠心腹名单。”
“长老会里掌握实权的亲王,还有你几个不安分的兄弟。”
“这群人身边最亲近的管家、司机、护卫或者枕边人,全都有我埋下的钉子。”
老人的眼神变得极度冷酷。
“有些之前不能动的人。”
“如果有必要。”
“你可以直接让名单上的人,斩草除根!”
穆罕穆德捏紧了手里的U盘。
父亲这个举动相当于把骆驼国所有王室高层的命全部交接到了他手里!
有了这个东西,他在国内的政治统治将如同铁桶一般坚不可摧。
老穆罕穆德把手收回被子里。
胸膛的起伏变得更加微弱。
“行了。”
他摆了摆手,仿佛交代完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回去准备一下吧。”
老人的声音变得虚弱,但是却带着不容违抗的帝王意志。
“准备一下明天的登基大典。”
老穆罕穆德说完这句话。
病房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穆罕穆德坐在椅子上,身子猛地一僵。
准备明天的登基大典?
骆驼国自古以来的规则。
除了特殊情况。
只有老国王咽气归后新王才能踏上加冕的台阶!
他彻底明白父亲的意思了!
父亲时日无多,这是打算用他自己的死,来强行引爆国内的局势。
用这条命为自己清理掉最后的障碍!
让自己平稳的完成王权的交接,让外界再无任何插手的可能!
穆罕穆德双手死死攥成拳头,指甲深深嵌进肉里。
他没有去说什么虚伪的废话。
更没有像普通人一般扑在床前痛哭流涕。
他们父子俩都是在权力的旋涡里杀出来的。
他的理智战胜了悲伤。
身在王家,个人的生死早就不属于自己了。
“父亲。”
穆罕穆德眼眶通红,声音沙哑。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看着自己儿子从容不迫、以大局为重的心性。
老穆罕穆德十分欣慰地笑了。
干瘪的面庞上扯出一丝自豪的神色。
自己的接班人具备了成为一代雄主的所有潜质。
“记住。”
老穆罕穆德咽下一口唾沫,留下了最后的叮嘱。
“一个国家,如果连自己的主权都没有,连自己兜里的钱和命都护不住。”
“便不配称之为一个国家!”
老人的情绪变得激昂,胸口起伏不定。
“我们骆驼国拥有数不清的黑色黄金,这是真主赐予的无上财富。”
“但是却因为没有强大的军工体系处处仰人鼻息。”
“白头鹰不可信!”
“鹰酱国只会给咱们套上枷锁,让咱们世世代代当他们的摇钱树。”
“你以后要多向龙国学习,多从东方汲取智慧。”
“他们不干涉内政,而且有咱们需要的东西。”
“跟他们绑在一起,用咱们的能源换取他们的军备和基建。”
“挺直咱们的脊梁骨!”
“千万别再让别人卡咱们的脖子!”
穆罕穆德站起身。
身板挺得笔直。
双目圆睁,字字铿锵。
“儿子记住了!”
老穆罕穆德闭上眼睛。
他抬起枯瘦的右手,在半空中随意地挥了挥。
示意儿子离开。
不要回头,不要有任何儿女情长的留恋。
穆罕穆德最后看了一眼病床上的父亲。
他将手中的微型U盘死死攥紧。
猛地转身。
干脆利落地迈开大步,走出了特护病房。
房门被他从外面轻轻合上。
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门外。
穆罕穆德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仰起头,一滴热泪顺着坚毅的脸庞无声滑落。
门内。
病房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滴滴的规律声响。
老穆罕穆德睁开眼。
他确认儿子已经离开,周围再无旁人。
这位统治了骆驼国几十年的铁血帝王,干枯的面庞上浮现出释然的笑容。
他把骆驼国已经稳妥地交到了最合适的人手里。
他再无牵挂。
缓缓抬起右手。
手指摸到了脸上的氧气面罩边缘。
没有半分犹豫。
这位老国王的眼神里猛的闪过一抹帝王的决绝。
枯瘦的手指猛地发力!
一把将维持生命的氧气管直接拔了下来!
随意地丢弃在枕边。
刺耳的仪器警报声瞬间在病房里疯狂炸响!
滴——滴——滴!
氧气供给被切断。
老穆罕穆德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脸色迅速涨出骇人的紫青色。
生命力随着每一次艰难的呼吸飞速流逝。
他躺在病床上。
目光直直地看着惨白的天花板。
仿佛穿透了病房的顶端,看到了骆驼国广袤无垠的沙漠与星空。
嘴唇蠕动着,用尽最后的一丝力气,喃喃自语。
“真主……”
“我来了。”
“愿我的儿子一切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