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冲脸色煞白,只觉眼前的钦差宛若前来索命的修罗,失声嘶吼,“你胡说!一派胡言!”
年初九眸光一寒,骤然拔高声调,周身肃杀之气席卷整座大帐,“来人,堵上他的嘴!”
侍卫立刻上前,取来粗布死死堵住萧冲口舌。
任凭他如何挣扎怒骂,再也发不出半点声响。
帐内一片死寂。
年初九未再多看地上狼狈挣扎的萧冲一眼。
她缓缓抬眸,视线平静地掠过每一张将士的脸。
目光所及之处,无人敢与之对视,纷纷垂首避让。
年初九向前踏出一步,身姿挺拔,负手而立,“放下兵刃,本官一概既往不咎。尔等,依旧是我雁国戍边的将士。”
“若执迷不悟——”她的目光倏然转厉,杀意猎猎,“视同通敌叛国,立斩!不赦!”
随着这句“立斩不赦”,只听得兵器不断落地的声音。
人群之中有人率先双腿一软,扑通跪地,惶恐出声,“大人明鉴!下官陈风,乃是黑石关巡检!”
他急急忙忙禀报,“曾将军染病卧床多时,许久不曾理事露面。关内大小事务,全由萧副将一手把持。是他暗中笼络人心,肆意煽动军中将士,搅乱军心啊!”
另一人也跪下争抢着说,“钦差大人,末将乃百总邓成。萧副将的确透露过,南凛那边有神医可治时疫。”
一旦开了口子,所有人都争先恐后把听到的全吐出来。
“下官乃黑石关医正罗衍。下官惭愧,医术不精。萧副将说,延州那边也有城池时疫泛滥。”
“延州有个神医,能药到病除。听说跟英微子一样厉害!”
“南凛三皇子亲自带着神医赶往延州控疫。萧副将说,朝廷不会管我们了,会把我们烧死在黑石关。”
大家七嘴八舌。
年初九听着听着,脑子却忽然炸了。
南凛三皇子来延州了?
南宫渡!
这次的事竟是南宫渡搞出来的?
不对啊!上一世听他说,拿下黑石关和临水关的,分明是南凛二皇子南宫寻。
难不成,南宫渡也重生了?还是顾江知跑到南凛去了?
年初九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安宁敏锐发现了,忙轻唤一声,“初九?”
年初九如梦初醒。
她对安宁点点头,扬声道,“诸位放心,朝廷从来不曾舍弃渠州百姓,更不会抛下戍守边关、浴血坚守的将士。”
众将士闻言,泪流满面。
全然忘了前一刻,他们还为了萧冲,跟钦差剑拔弩张。
又听钦差大人好听的声音,娓娓道来,“此前迟迟未至,是本官之过,让大家苦等。为了筹措银两、调集药材,又四处奔波寻访英微子神医,诸多琐事缠身,故而耽误了时日。”
“神医英微子?”人群中一个不可置信的声音响起。
“寻访到了英微子?”
“神医来了吗?”
神医英微子不满地瞥一眼小徒儿,不情不愿上前一步,“本人英微子在此!”
他不太高兴小徒儿用他帮助朝廷立威,不拆台就不错了,哼!还立威!
将士们不知是谁最先哭出声,带动了所有大老爷们全都在哭。
不是怕死,是不甘心这样死去啊!
英微子不耐烦,“行了,别哭了!大老爷们不嫌丢人!先治病!”
神医的话果然好使,手一挥,收声!
神医问:“这里谁病得最重?”
“曾将军。”众人异口同声。
“带我去看看。”英微子瞪了一眼小徒弟,雄赳赳气昂昂帮她干活去了。
年初九则亲自去勘察水源。
黑石关之行,比年初九预想的更加顺利。
当然,她敢带两百人入黑石关,绝不是逞匹夫之勇。
从青城一路行来,她都在和师父师兄们认真勘察水源。
不得不说,渠州当地的父母官做得很好。
譬如朔城的知县时大人,本身就是当地人,对城内城外地形都十分熟悉。
疫情初起时,他便下令封了城内所有水井,派人日夜看守。
百姓用水统一从城外一处活水泉眼取用,取回的水须经官府派人验过,才许饮用。
工序虽然繁琐,且用水紧张。可为了百姓,时大人还是守住了这道缺口。
城中虽有疫病,却远没有黑石关和临水关那般惨烈。
当然,朝廷派来治水的工部户部官员,也起了重大作用。
总之,当年初九踏入渠州朔城时,就是有条不紊的景象。
她问过时大人,关于另两座属城的情况。
时大人说,那两城的县令跟他是好友。一人姓江,擅医;一人姓许,以前还干过工匠,修过石桥。
三人抱团抗灾。
所以那两个县令也是在疫情刚起苗头时,就开始按他的办法,监察水源。
疫病不能说没有,但蔓延得很缓慢。
属城控制住了,关隘却失控了。这说明什么?
要知道,属城人烟繁杂,百姓往来密集,市井混杂人流杂乱,防疫难度远胜关隘。
反观关隘重镇,常驻人口本就不多。
驻守将士个个身强体健,体魄与抵抗力远超寻常平民。
再者军中起居统一规整,作息膳食皆有定规,管控起来也远比民间容易百倍。
本该最容易守住的边关防线,反倒疫乱横行。足见这绝非天灾。
年初九有理由相信,在前世闹得天崩地裂的渠州时疫,很可能不是天灾,是人为。
只要想想,在这场时疫中,谁是最大利益获得者,就能推出是谁下的黑手。
关于这一点,她师父英微子提供了一个思路。
那原本是大燕王朝的一个秘辛。
不过大燕都灭了,也就没有什么忌讳了。
她师父英微子,原是大燕朝最有名的太医殷牧的嫡孙。
当年夺嫡之时,瑞州就出了一场时疫。
在那场时疫中,有一个皇子身先士卒,带着一帮幕僚高调深入疫区,精准控疫。
这个皇子就是大燕王朝最后一任永昌帝。
当时殷牧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暗自追查了四年之久。
最后查出那场席卷瑞州的时疫,从头到尾都是永昌帝一手策划,只为借灾情收拢人心,建功夺嫡。
也因此,永昌帝匆忙安了个罪名在殷牧身上。抄他家,灭他族,杀人灭口,斩草除根。
殷家一百四十六口人,血染大燕。男女老少,连外嫁女的夫家都没放过。
英微子说,他是那场血色浩劫里唯一逃出生天的遗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