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这番话,看似是在打圆场,给于华北一个台阶下,实则完全站在了李昭明和钟小艾的立场上,彻底否定了于华北之前的做法,并且直接下达了“交人”的指令。
他没有给于华北留下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于华北听到沙瑞金也这么说,心里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混杂着不甘、焦急和一丝被逼到墙角的慌乱。
“可是瑞金书记。”
于华北的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发颤。
“丁义珍跟大风厂的遗留问题纠缠很深,我们调查组迫切需要询问他啊。”
“有些线索和疑点,只有他才能说清楚。如果现在把他交给纪委,按照他们的办案流程走,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我们才能接触到他。这……这会严重延误我们调查组的进度,甚至可能让一些关键的线索断掉。”
“瑞金书记,您也知道,大风厂的事情牵扯很广,时间拖得越久,变数就越大。”
他试图做最后的努力,希望沙瑞金能考虑到调查工作的特殊性,出面协调一个折中的方案。
然而,还没等沙瑞金回应,李昭明那平稳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案情再迫切,也不能无视组织程序。”
李昭明看向于华北,眼神里没有任何通融的余地。
“华北同志,你怎么还不明白。”
“程序不是阻碍,是保障。保障调查的合法性,保障结果的公正性,也保障我们干部自身不犯错误。”
“你绕过程序强行把人带走,就算问出了东西,其证据效力也会大打折扣,甚至可能因为程序违法而被推翻。那岂不是得不偿失。”
他话锋一转,语气缓和了一些,但内容依旧明确。
“再说了,只是让你把人移交给省纪委而已,又不是说不让你们问话。”
“你们调查组的工作同样重要,省委常委会的授权也是实实在在的。”
“你们完全可以按照正常的组织程序,向省纪委提出正式的书面申请,说明你们需要向丁义珍核实哪些具体情况。在省纪委的监督和安排下,在符合规定的办案场所,对丁义珍进行询问。”
“这既能满足你们调查组了解情况的需要,又完全符合组织程序和法律要求。”
“这还能影响你们的工作嘛。我看,不但不影响,反而能让你们的询问工作更规范,获取的材料更扎实。”
李昭明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既坚持了原则,又给出了明确的解决路径,堵死了于华北所有试图以“工作急需”为借口的退路。
钟小艾一直冷眼旁观,此刻听到李昭明的话,立刻出声附和,她的声音清脆,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锋芒。
“昭明省长说的没错。程序是红线,谁也不能踩。”
“于副书记,你们调查组既然有正当的调查需求,那就按照昭明省长说的,走正规渠道向我们省纪委提出申请嘛。”
“我们省纪委办案,讲究的是证据确凿、程序合法,绝不会无缘无故阻挠其他部门依法履职。”
“只要你们的手续完备、理由充分,我们自然会在合适的时机,安排你们在规定的场所进行询问,并且做好全程的记录和监督,确保询问过程的合法性和真实性。”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地射向于华北,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
“反倒是你们调查组现在这么急着要私自询问丁义珍,甚至不惜违反程序强行把人带走。”
“这我就有点不明白了。你们是真的想调查大风厂历史遗留问题,还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这么不愿意把人交给我们纪委,这么抗拒在纪委的监督下进行规范询问,难道是因为……我们纪委监督之下,你不太容易按照自己的意愿去……引导,或者说,不太容易炮制出你们想要的口供嘛。”
“钟小艾同志。”
于华北被钟小艾这番夹枪带棒、几乎直指他心怀不轨的话气得浑身一抖,脸色瞬间由红转青,再由青转白。
他猛地转头瞪着钟小艾,胸膛剧烈起伏,手指都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他活了这么大岁数,担任领导职务多年,何曾受过一个年轻女干部如此当面、如此尖刻的质疑和近乎指控的嘲讽。
“你这是污蔑。是诽谤。你要对自己的话负责任。”
于华北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因为极力压抑愤怒而显得有些嘶哑。
他感觉自己的权威和尊严,在这间办公室里,被眼前这两个人践踏得粉碎。
钟小艾面对于华北的怒视,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微微抬起了下巴,脸上那抹讥诮的神色更加明显。
“没问题啊。我对我说的每一个字都负责任。”
她的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千斤的重量。
“不过于副书记,你也要对你的话负责任。”
“你刚才说你们调查组是为了工作、时间紧迫才违规带走丁义珍。”
“那么,请你拿出证据,证明你们调查组目前确实有非立刻询问丁义珍不可、否则就会导致重大线索丢失的具体、紧迫的情况。而不是空泛的一句‘纠缠很深’、‘迫切需要’。”
“另外,也请你解释一下,在明知省纪委已经对丁义珍正式立案、即将采取‘双规’措施的情况下,为什么不通过正式渠道与省纪委沟通协调,反而要抢在省纪委行动之前十分钟,突然派人把人带走。”
“这其中的时间点,未免也太巧合了吧。你的这些行为,又该负什么样的责任呢。”
钟小艾逻辑清晰,言辞犀利,每一问都直指要害。
她不仅反击了于华北的指责,更反过来对于华北行为的动机和时机提出了尖锐的质疑。
这让于华北一时语塞,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给出一个能自圆其说、又不暴露真实意图的解释。
他总不能说,自己是怕丁义珍落到省纪委手里后,某些线索会被掩盖或引导吧。
那种话说出来,就是公然指责省纪委办案不公了,性质更严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