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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东窗事发

    “你再说一遍。”

    蒋瓛的声音很轻,却透着股子让人骨头缝里冒寒气的冷意。

    “小人……小人真的是吴王府的属官……”

    信使趴在血泊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磨石。

    “这封信,确实是殿下亲笔写的,让小人立刻送往北平燕王府,面呈燕王殿下……”

    蒋瓛冷哼一声,将那封被血迹染了一角的密信拿在手里翻看。

    信封上的火漆已经裂开了。

    信的内容更是一张足以让整个应天府血流成河的催命符。

    “吴王交代你的时候,还说了什么?”

    蒋瓛俯下身,死死盯着信使的眼睛。

    “殿下说……此信关系重大,不可走漏风声……”

    信使的眼神闪躲了一下,随后猛地咳出一大口带血的唾沫,脖子一歪,彻底没了动静。

    “大人,咽气了。”

    旁边的力士凑上去试了试鼻息,低声禀报。

    “嘴里的毒囊咬碎了。”

    蒋瓛站直了身子,看着那具冰冷的尸体,又看了看手里的密信。

    太顺了。

    从山东截获这封信,到这名死士招供,一切都顺得像是有人在后头推着锦衣卫走。

    但他知道,这烫手的山芋,他查不得,更瞒不得。

    “封锁消息。”

    蒋瓛将那封密信塞进黑漆木匣里,语气冷冽。

    “今日诏狱里发生的事,谁敢漏出去一个字,咱剥了他的皮!”

    ……

    半个时辰后。

    奉天殿东暖阁。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桌案上平铺着那封被血染过的“通藩密信”。

    老皇帝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信尾那枚鲜红的吴王私章。

    “这信,是山东截回来的?”

    朱元璋的声音沙哑,听不出任何喜怒。

    蒋瓛跪在地上,额头贴着金砖。

    “回陛下,是山东千户所截获。信使反抗激烈,被擒后自尽。”

    “供词呢?”

    “信使临死前招认,是奉吴王之命,前往北平燕王府。”

    蒋瓛每说一个字,都觉得后背的冷汗多了一层。

    朱元璋缓缓靠在龙椅上,枯槁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着。

    “笃,笃。”

    这两声敲击,在死寂的暖阁里显得格外刺耳。

    老皇帝没有问信使的来历,也没有问笔迹是否找人核对过。

    他只是微微睁开那双浑浊却又锐利得可怕的眼睛。

    “允熥现在在哪?”

    “回陛下,在东宫偏殿,正查核九边军粮的底账。”

    朱元璋沉默了片刻,随后猛地站起身。

    那张布满老年斑的脸上,闪过一抹令人心悸的红晕。

    “带上人,去把他给咱叫过来。”

    朱元璋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极度冰冷。

    “你亲自去带。”

    ……

    东宫偏殿。

    朱允熥正伏在案头,手里拿着朱笔,在这一月的户部报表上快速批注。

    “殿下,锦衣卫指挥使蒋大人来了。”

    王强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股掩饰不住的哭腔。

    朱允熥的心猛地停跳了一拍。

    他放下手里的朱笔,猛地站起身。

    还没等他走到门口,两扇厚重的格扇门就被暴力踹开。

    蒋瓛带着一众穿着飞鱼服、腰挎绣春刀的缇骑,杀气腾腾地涌入院内。

    “殿下,得罪了。”

    蒋瓛面无表情地对着朱允熥拱了手。

    “皇上有旨,请殿下即刻前往东暖阁奏事。”

    朱允熥看着院子里那些按刀而立的锦衣卫,大脑在这一刻高速运转。

    蒋瓛亲自带人,还搞出这个阵势。

    这不是请,是拿!

    “知道了。”

    朱允熥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惧。

    “孤这就走。”

    一炷香后。

    东暖阁内的气氛压抑得仿佛要爆炸。

    朱允熥刚一进屋,就看到了跪在角落里的蒋瓛,以及御案上那封刺眼的密信。

    “孙儿叩见皇爷爷。”

    朱允熥双膝跪地,额头抵住地面。

    “这就是你给咱交的账?”

    朱元璋没有让他起来,而是猛地一拍御案,那张薄薄的桑皮纸顺着桌面滑落,正好掉在朱允熥的面前。

    朱允熥颤抖着手,捡起那张纸。

    只扫了一眼,他整个人就如遭雷击。

    那字迹,那语气,甚至那枚他藏在暗格里的私章……

    全都是真的!

    或者说,假得连他这个真人都分不出来!

    “皇爷爷!这信……这信绝对不是孙儿写的!”

    朱允熥猛地抬起头,那张年轻的脸庞上瞬间褪去了血色,变得惨白如纸。

    “孙儿从未给燕王写过信!孙儿甚至大半年没出过宫门了!”

    “皇爷爷明鉴!这是有人要栽赃孙儿!”

    朱允熥的声音发着颤,这是真真切切的恐惧。

    他太清楚朱元璋对通藩的忌讳了。

    一旦这罪名坐实,别说争储,他这颗脑袋能不能留在脖子上都是两说!

    “印章是你的,人也是从你吴王府跑出去的。”

    朱元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朱允熥。

    “你告诉咱,这印章怎么会跑到信纸上去?”

    “孙儿……孙儿不知道……”

    朱允熥跪在地上,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他在心里疯狂地呐喊:艹!东宫!那帮文官从哪里钻了空子!

    “孙儿可以对天发誓!若孙儿真的通藩卖国,天打雷劈!”

    朱允熥的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朱元璋看着他,看了很久。

    老皇帝的眼底,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

    他当然知道印章可以伪造。

    他当然也知道这很可能是一个局。

    但他更在乎的是,这个让他感到威胁的“妖孽”,已经快要把手伸进大明的军政命脉里了。

    如果今天不趁着这个机会把他压下去,以后还怎么控得住?

    “够了。”

    朱元璋冷冷地开口,打断了朱允熥的哀求。

    “是非黑白,咱自会查清。”

    老皇帝背过身,看向窗外阴沉的雪景。

    “蒋瓛。”

    “臣在!”

    “把吴王带下去,送宗人府严加看管。非诏,不得出府。”

    这句话,犹如一记沉重的铁锤,彻底砸碎了朱允熥最后的一丝幻想。

    宗人府。

    那在大明朝,就是变相的软禁。

    他这半年苦心经营的局,他的考成法,他的清查隐田,全都因为这封信,成了随时可能崩塌的泡影。

    “皇爷爷!孙儿冤枉啊!”

    朱允熥被两名锦衣卫力士左右架起,由于双腿发软,几乎是被拖着往外走。

    他的喊声在空旷的宫廊里回荡,却激不起半分涟漪。

    蒋瓛站在原地,低着头,那双隐藏在阴影里的眸子满是不解。

    他在想,皇上既然知道这信可能是假的,为什么还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动吴王?

    老皇帝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窗边,看着那片白茫茫的雪地,闪过一丝失望。

    “哎...允炆,这就穷途末路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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