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长办公室的门从里面“咔哒”一声打开。
张国栋侧身挤进去的时候,陈千仞正在跟一台老得快进博物馆的显示器较劲。
屏幕黑着,他用手背在外壳上敲了两下,又拍了一下侧面,屏幕颤颤巍巍地亮了,跳出一堆待批的文件图标。
“你敲门敲得跟催命似的,什么事?”
陈千仞没抬头。
五十八岁的人了,头发白了大半,眼窝深深凹进去。
常年伏案留下的驼背把西装顶得一边高一边低,怎么熨都不服帖。
办公桌上三摞文件堆得比保温杯还高,杯盖歪着没拧上,冒出来的热气已经散了一半。
张国栋把腋下的公文包抽出来,从里面掏出一沓还带着油墨味儿的A4纸,搁在了那三摞文件的正中间。
《关于成立江海大学人工智能学院的可行性报告》。
陈千仞的手指停在鼠标上,扫了一眼封面上的标题,靠进椅背,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
他翻了第一页。
又翻了第二页。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把报告合上了,摘下老花镜搁在桌面上,看向张国栋。
“成立学院?”
张国栋站在桌对面,点头。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陈千仞没理他的“知道”。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成立新学院,要上报省教育厅走审批流程。你问问隔壁东吴市那几所学校,从打报告到拿批文,最快的一家用了七个月。今年剩不到两个月了,赶不上。”
第二根手指竖起来。
“第二,也是最要命的。钱。江海大学今年的经费缺口两千万,你清楚的。现有学院的实验设备都没钱更新。电气学院的示波器还是零八年采购的,化工学院的通风橱坏了三台,修都修不起。”他拍了拍桌上那三摞文件,“这里面有一半是各学院递上来的经费申请,全部打回去了,因为没钱。你拿什么去养一个新学院?”
第三根手指。
“第三,人。人工智能方向的专业教师全国都抢不到。985、211用百万年薪加独立实验室去挖人,一个萝卜一个坑。咱们江海大学挂出招聘启事,人家看一眼学校名字就划走了。”
三根手指收回去,陈千仞的手掌平平地压在报告封面上。
“国栋,不是我泼冷水。林宇确实是人才,这一点我承认。但开设学院和认可一个人才,完全是两回事。”
张国栋没坐下。
他站在办公桌的正对面,两只手掌撑在桌沿上,上半身往前压了几分。
“陈校长,我问你一个问题。”
语速比平时慢了一截,调门也不高,但每个字从嗓子里挤出来的时候都带着力气。
“江海大学当年是什么?”
陈千仞的眉心拧了一下。
张国栋没等他回答。
“二十年前,江海大学是苏省轻工业领域响当当的一面旗帜。轻纺、食品加工、模具设计,整个长三角的工厂都认咱们的毕业生。那会儿业界有一句话,'江海出品,质量保证'。这话不是我们自己吹的,是企业自己喊出来的。那时咱们有个外号,叫轻工之花。”
“我记得我零四年刚来报到那天,校门口那块牌子擦得锃亮,路过的出租车司机都能跟你聊两句'江海大学不错的,出来好找工作'。”
陈千仞没说话。他的手指开始在桌面上轻轻敲。
“那为什么现在排名全省倒数?”
张国栋的声音往上走了一格。
“录取分数线一年比一年低?走出去的学生在网上把学校骂得狗血淋头?校友群里一提母校就是'别提了'三个字?”
敲桌面的手指停了。
“不就是因为这些年一直按部就班、按着老路走吗?”张国栋松开了撑桌子的手,在原地来回走了两步。“轻工业转型那几年,隔壁的东吴工大、静海工学院,一个个咬着牙往智能制造和新能源方向转。我们呢?我们坐在会议室里讨论了三年,最后的结论是'条件不成熟,再等等'。”
“互联网来了的时候,别人家的计算机学院已经在跟企业搞联合实验室了。我们还在用二十年前的教材,教学生怎么画流程图。”
他停在桌角的位置,偏过头盯着陈千仞。
“现在AI浪潮都拍到家门口了。全世界都在抢这个赛道。清华在布局,斯坦福在布局,连深圳一个民办本科都在申报AI专业了。我们还在这儿讨论经费够不够?”
陈千仞的嘴巴张了一下。
张国栋没给他插嘴的机会。
“陈校长,连林宇都看得比我们通透。”
他一巴掌拍在桌上那份报告的封面上,保温杯被震得晃了一下,杯盖歪得更厉害了。
“他在公开课上搞出了第一个真正的AI对话程序。不是调用别人的接口,不是二次开发,是从底层数学推导开始,当着两百多个人的面从零敲出来的。”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陈千仞盯着他,没吭声。
“这就好比法拉第第一次让金属棒在磁场里切割磁力线。那一下看起来不起眼,一点电流,谁在乎?但整个电气时代就是从那根棒子开始的。电机、发电站、电报、电话、电灯泡、电脑,往后一百多年的人类文明,全压在那一下上。”
张国栋的手指用力点着报告,指节泛白。
“AI就是这个时代的电。谁先搭上这班车,谁就能在接下来的二十年里活得好。谁错过了,就只能站在站台上看别人的尾灯。”
“如果我们不在这个节点上把旗插上去,明年,后年,三年后,全省的高校排名里就再没有'江海大学'四个字了。到那时候再拍大腿,拿什么追?”
办公室里安静了。
走廊里有人经过,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响隔了一道门传进来,远远的。
陈千仞的手指停在桌面上,一动不动。
他盯着张国栋,盯了很久。
久到桌上保温杯里最后一缕热气也散了个干净。
“你说得对。”
三个字很轻。
张国栋的气势顿了一下,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但'说得对'和'做得到'之间,”陈千仞的声调没变,依然是那种处理了九年行政事务后磨出来的平淡,“隔着两千万的经费缺口和一整套审批流程。”
“没有钱怎么了?”
张国栋往前逼了一步,两只手掌重新撑上桌沿,力气大到把压在报告旁边的一沓文件都顶歪了。
“全世界现在还有比林宇更懂AI教学的人吗?清华花一千万建实验室请的那些大牛,有一个能当着学生的面二十分钟敲出来一个对话程序的吗?没有!我们手里握着全国最稀缺的资源,还说缺人?”
“没有钱又怎么了?大不了我把数学与计算机学院的家底掏干净!实验室能共用就共用,设备能借就借。砸锅卖铁先把第一批学生送进去,先把课开起来!”
他弯下腰,把脸拉近陈千仞的方向,声音压下来,反倒比刚才大嗓门吼叫的时候更有分量。
“陈校长,我干了快二十年的行政,说句不好听的,干的全是裱糊匠的活儿。哪儿漏了补哪儿,哪儿塌了撑一下。我服了,我认了。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机会砸到我头上,我不想再当裱糊匠了。”
陈千仞慢慢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的膝盖发出轻微的响声,长期久坐的毛病。
他没看张国栋,走到窗边,手搭在窗台上。
楼下是江海大学的主校道。暮秋的梧桐树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扑扑的天底下,像是一排没人管的拖把。远处的教学楼外墙漆皮剥了一大块,露出发灰的水泥底子,跟旁边那块“百年树人”的标语牌挨在一起,说不出的讽刺。
九年了。
他坐在这把椅子上九年。
签过的字摞起来能有半人高。批过的文件堆起来能装满半间屋子。应付过的上级检查,一只手数不过来。
但要说真正做过什么“决定”。
想了半天,想不出来。
“国栋。”
陈千仞的声音沙了。
他转过身。
张国栋站在原地,两只手还撑在桌沿上,身体前倾的姿势没变,脖子上的青筋还鼓着。
“你说得对。”
陈千仞重新走回办公桌后面,慢慢坐下。他低头翻了翻抽屉,从一堆笔里拣出那支专门签批重要文件的红色签字笔。
笔帽拔开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
他把那份报告翻回首页,在右上角的空白处,写下四个字。
同意组建。
签上名字,落上日期。
笔帽摁回去,笔身在桌面上磕了一下,“笃”的一声。
“今天下午,我召开全校行政会议。人工智能学院的事,我来推。”
张国栋没想到会这么干脆。
他愣在原地,撑在桌沿上的手松了一半,整个人的气势一下子泄掉了。猛冲猛打了半天,结果对手直接举白旗,拳头打空了。
“校长,校董会那边……”
“你不用管校董会。”
陈千仞把签完字的报告推到一边,拿起保温杯拧上盖子,动作不紧不慢。
“我来应付他们。”
他抬起头,看着张国栋。那张常年挂着疲惫和隐忍的脸上,忽然多出了一点东西。
“我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九年。功劳没有,苦劳有一筐。打太极、和稀泥、拆东墙补西墙,这些事情我做了九年。”
他把笔放回抽屉里,关上活动栏的锁扣。
“如果坐了九年,连一个开创性的决定都做不了,那这把椅子,不坐也罢。”
张国栋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在江海大学混了快二十年,跟陈千仞打过无数次交道。拨经费要磨,批项目要等,什么事到这位校长手里都要颠来倒去掂量三遍五遍。
今天这个陈千仞,他不认识。
“校长……”
“行了,别在这儿站着了。”陈千仞挥了下手,恢复了平时那种波澜不惊的语气,“回去准备材料。下午两点,综合楼三层大会议室。所有院级以上行政负责人全部到场,一个都不能缺。”
张国栋拿起桌上放回执单的公文包,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校长,校董会的钱宝华那个人,脾气你是知道的……”
“钱宝华?”
陈千仞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表情淡得像在说今天食堂吃什么。
“他要是反对,让他反对。我九年没跟谁红过脸了。今天破一回例,数字翻不了天。”
张国栋看着陈千仞平静的面孔,嘴巴张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出了门。
他沿着走廊快步往楼梯方向走。脚步越走越快,快到最后几乎是小跑。
他得赶在下午两点之前,把会议需要的所有材料全部准备齐。预算初案、师资方案、学科建设草案、招生计划。一个下午要干完别人一个月的活。
但张国栋一点都不觉得累。
他觉得自己好像二十年来头一次,走路带了风。
……
下午一点五十五分。
综合楼三层大会议室。
椭圆形的长桌围了一圈人。各学院院长、教务处主任、科研处处长、财务处负责人、后勤保障部的老赵,齐齐整整坐了十七个人。
还有一个人,坐在角落里。
校董会常驻代表钱宝华。
六十出头,灰色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前放着一只茶杯和一副金边老花镜。
他是江海大学最大的校办企业合作方的董事长,学校每年的经费有将近四分之一要从他手里过。
同时他也是江海大学最大的社会捐赠人之一,每年给学校两百万的冠名奖学金。
他的话语权,在某些时候比校长还大。
他在这儿坐着,谁都得给三分面子。
两点整。
陈千仞走进会议室,把那份盖了“同意组建”红色批注的报告放在桌面上。
“今天临时开这个会,只有一件事。”
他把报告翻开,扫了一眼在场所有人的脸。
“我提议,成立江海大学人工智能学院。”
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住了。
安静了两三秒。
然后,角落里传来一声茶杯盖碰瓷杯沿的脆响。
钱宝华慢条斯理地把茶杯放下,老花镜架上鼻梁,往陈千仞的方向看了过来。
“陈校长。”
他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长年做生意的人才有的不紧不慢。
“经费从哪来?学生从哪来?”
他把老花镜往下拉了拉,越过镜框上沿看着陈千仞。
“你一个二本,搞什么AI学院?嫌学校死得不够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