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法联席会散场不到十分钟,省委大楼的走廊里就响起一片压低了的电话声。
十三个地市的代表没人敢在门口多停。有人一边往电梯走,一边把手机贴在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先别报清单。”
“所有项目分类,暂缓。”
“等省委新口径,谁催也别动。”
电梯门一开一合,西装和公文包像潮水一样退下去。楚平山坐进车里时,隔着车窗看了一眼楼前台阶,脸上没有太多表情。
他把手里那份印着“末位淘汰”的材料卷成纸筒,随意丢进座椅背后的网兜里。
政法委的小会议室里,灯没有关。
高育良没有让人上茶,进门后直接把会议记录放到桌中间。祁同伟、陆亦可、李达康、吴春林都在。马组长被安排在隔壁内部安全房间,门口站着两名政法委值班干部。
李达康刚坐下,便把领口扯开一点。
“今天这口气,总算出了。”
高育良抬头看他一眼。
“你要是这么想,明天就可以被楚平山连皮带骨头剁了。”
李达康脸一沉。
“你少咒我。”
高育良把会议记录翻到最后一页,指尖压住表决结果。
“今天只是让刀顿了一下。”
他抬眼,声音不高。
“刀还在他手里。”
祁同伟站在窗边没坐。他刚从外勤指挥点回来,警服袖口沾着一道油污,眼神里还带着没散干净的锋利。
“马组长情绪很差。”
陆亦可把手里的询问记录夹放下。
“准确说,已经崩了。”
隔壁房间里传来一阵椅子擦地的刺耳声,随即是男人沙哑的喊声。
“我不说了!我什么都不说!你们先把我老婆孩子接走!”
门口值班干部看向这边,祁同伟迈了一步,又被高育良一个眼神压住。
“让他喊。”
李达康皱起眉。
“这种人还能当证人?一会儿一个条件。”
陆亦可翻开记录夹,抽出一页纸推到桌中间。
“他不是谈条件。他怕自己没价值。”
纸上有几行潦草字迹,是马组长刚才情绪失控时写下的名字和地点,有些地方被水渍洇开,像是手抖时把茶水泼了上去。
吴春林坐在末席,一直没说话。此时他拿起纸看了一眼,眉头慢慢皱紧。
“他妻儿在哪里?”
“京州老城区。”祁同伟答得很快,“小区没有安保,楼下两个出口,监控坏了一个。”
李达康听到这句,脸色沉了下来。
“这么重要的人,你们就让他家属在外面晾着?”
祁同伟看向他。
“刚才还在会上,楚平山的人盯着我们每一步。我要是会前动他家属,省政府那边马上能写出政法委胁迫证人的材料。”
李达康被噎了一下,转头看高育良。
“那现在能动了吧?”
高育良没有急着回答,先看向陆亦可。
“U盘看了吗?”
陆亦可打开随身电脑,屏幕亮起。她没有连接外网,只调出隔离系统里的目录截图。
“三层目录。”
她把电脑转向众人。
“第一层,汉东项目图谱。”
屏幕上跳出一串编号,地名、项目名称、配套资产类别被拆成了不同字段。京州、吕州、林城的几个敏感项目被标了红色小点。
李达康冷哼了一声。
“他还真敢做图谱。”
陆亦可继续点开第二个文件夹。
“第二层,海州港三期尾款。”
高育良的手指在桌上停住。
祁同伟也回头看向屏幕。
“海州港三期那条线,接上了。”
陆亦可没有评价,又点开第三层目录。
“第三层,资产压价评级模型。”
文件夹里不是完整文档,而是一堆加密表格和模型参数。部分名称被刻意简写,像是只给熟悉内情的人看。
吴春林推了推眼镜。
“这些东西能入卷吗?”
屋里静了几秒。
李达康马上开口。
“为什么不能?U盘在我们手里,人也在我们手里。”
吴春林看了他一眼,没有躲。
“来源、交付过程、保管链条、解密方式,任何一个环节被人抓住,楚平山都能说这是政法系统单方拼出来的东西。”
他把纸放回桌上。
“尤其马组长现在身份不清。嫌疑人,污点证人,还是审查对象?先不定下来,后面每一步都可能被人反咬。”
祁同伟的眉峰压下去。
“那就先控制他妻弟。”
他把手机放到桌上,屏幕上是外勤刚发来的定位。
“马组长妻弟今晚在京州,一小时内能摁住。只要他开口,海衡这条链能往前推。”
高育良抬手,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同伟,摁住他能拿到什么?”
“收钱。”
“还有呢?”
祁同伟沉默了。
高育良把桌上的会议记录合上。
“最多拿到一个小舅子收钱,一个外包项目经理居间牟利。明天楚平山可以顺手把这两个人扔出来,说省政府及时清理害群之马。”
祁同伟的手指慢慢从手机边缘松开。
陆亦可接过话。
“而且马组长妻弟一旦被抓,马组长会觉得我们已经不需要他。他现在靠的是价值感撑着,不能一下抽掉。”
李达康烦躁地摸出烟,又想起会议室禁烟,把烟盒扔回桌上。
“那京州企业家呢?我把人都叫来,挨个做笔录。三折收购、评级威胁,全部写清楚。”
高育良转过头。
“别叫做笔录。”
“又不行?”
“你用市委名义,开企业风险座谈。”
李达康盯着他。
高育良的声音仍然很稳。
“主题写清楚,重大经济政策调整期间企业经营风险收集。地点放市委,不放市局。材料自愿提交,政法系统只做安全评估协助。”
李达康听懂了,脸色稍微缓了一点。
“不给楚平山扣我干扰审计的帽子。”
“你总算还没被气糊涂。”
李达康刚缓下去的脸又黑了。
吴春林看着两人斗了半句嘴,没有笑。他把另一份材料推到高育良面前。
“还有一个问题。”
高育良看向他。
吴春林点了点材料抬头。
“联合审查的名义,省政府一定会抢。楚平山如果发函,说马组长属于重测办外包审计人员,要求移交省政府纪检组谈话,我们挡不挡?”
“挡。”
祁同伟几乎是立刻开口。
吴春林没有看他,目光仍然落在高育良身上。
“硬挡,程序上未必站得住。”
高育良拿起笔,在空白纸上写下几个字。
重大稳定风险证人。
笔尖落得很重。
“马组长现在先不定嫌疑人。”
他把纸转向陆亦可。
“由政法委申请保护,检察机关见证,理由是其掌握重大稳定风险线索,且本人及家属存在现实威胁。”
陆亦可看着那几个字,眼神微微一动。
“这样他暂时不能被单方带走。”
“省政府可以参与询问。”高育良把笔放下,“但不能把人从我们眼皮底下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