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省委政法委小会议室的灯白得刺眼。
桌上摆着冷掉的茶、半包烟和几份刚传真回来的协查回函。高育良坐在主位,眼镜放在手边,脸上少了平时那层客气。
祁同伟推门进来,身上还带着保税仓的冷风。
陆亦可跟在后面,把封存清单放到桌上。李达康坐在侧面,领带扯松了半截,一看见祁同伟就哼了一声。
“折腾一夜,就带回来一堆空白编号?”
祁同伟拉开椅子坐下。“李书记,空白编号比假名字值钱。假名字还能赖录入错误,空白说明有人亲手擦过。”
李达康把茶杯重重放下。“少跟我绕。明天会上要是压不住楚平山,京州企业家全得倒霉。”
高育良抬手压了压桌面。“达康,明天不碰楚平山本人。”
李达康猛地抬头。
吴春林坐在角落,一直没说话。他是省委组织部长,头发半白,扣子扣得板正,手里那支铅笔削得很尖。
“高书记,这个尺度稳。要是直接冲楚省长去,常委会上未必有人跟。”
李达康瞪他一眼。“吴部长,你们组织口就会稳,稳到最后人都被人家端走了。”
吴春林把铅笔放下,没恼。“达康同志,我管干部任免,不管你骂人。但明天这个局,确实不能打成高育良和楚平山的私斗。”
高育良翻开材料,红笔点在马组长三个字上。
“明天的目标,是马组长和海衡咨询。打掉外包审计执行链,把末位淘汰制度打出裂缝。制度暂停,楚平山的刀就慢了。”
陆亦可把保税仓硬盘照片推到桌中间。“空白名单可以和涉黑账册并起来。外包团队一边掌握省级重测权,一边和沿海基金、国道设卡团伙有交集,这不是工作失误。”
祁同伟接过话,打开一份流水打印件。
“马组长妻弟账户,收到海衡咨询三笔项目协调费。钱到账后四十八小时,国道设卡团伙开始重点拦截京州、吕州两条物流线。谁的评级要压,谁的运输先出问题。”
李达康脸色更黑。
他捏着那张流水,纸边被捏出褶子。“这帮人拿我京州企业当猪杀,还嫌猪叫得不够好听。”
高育良看向他。“所以明天你别抢话。你的火气要留到该烧的时候。”
李达康冷笑。“你还指挥起我来了?”
高育良端起冷茶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你要是愿意被楚平山带着跑,也可以现在就去省政府拍桌子。拍完回来,我给你写悼词。”
屋里静了静。
祁同伟低头整理材料,嘴角压得很辛苦。
陆亦可拿笔挡住嘴,咳了一声。
李达康:“……”
他盯着高育良看了半天,最后骂了句“老狐狸”,没再反驳。
……
同一时间,省政府办公室内,楚平山也没睡。
办公桌上摊着三份材料。政法系统经费复核、京州企业保护性询问名单、高育良干预省府审计的时间线,每一份都装订得整整齐齐。
沙瑞金坐在沙发上,茶杯端在手里,却一直没喝。
“平山,这些材料,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楚平山把最后一页签上批注。“从祁同伟接手京州市局那天。”
沙瑞金的手停住了。
灯光落在茶水里,晃出一圈浅影。
“你连我都没提前说。”
楚平山抬头,表情平静。“沙书记,汉东要重建秩序,靠提醒不够。旧派系、旧政法系统、地方保护壳,都要清。”
沙瑞金笑了一下,笑得不热。
“清到最后,省委还剩什么?”
楚平山把钢笔帽扣上。“剩规则。”
沙瑞金放下茶杯,杯底磕在玻璃茶几上。
“规则是谁定的?”
楚平山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办公室外的走廊里,秘书脚步声停在门口,又退了回去。屋里两个人都听见了,却谁也没叫人进来。
楚平山起身,把材料装进公文包。“明天会上,我先问高育良三个问题。跨省调查凭什么,京州拨款凭什么,政法委卡省府审计凭什么。只要他答不干净,马组长就不是重点。”
沙瑞金靠回沙发,手指搭在杯沿上。
“你想把高育良也拖下去。”
楚平山语气仍旧平。“汉东不能只换一批人,再让另一批人坐上来。”
沙瑞金没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楚平山公文包上,那里鼓起厚厚一块。那些材料里,有一半连省委办公厅都没备案。
第一次,他看楚平山,不再像看盟友。
更像看一把握不住的刀。
……
凌晨五点,政法委侧门的路灯还亮着。
一辆出租车停在马路对面,马组长戴着口罩下车,怀里抱着旧公文包,脚步虚得像踩在棉花上。
门卫刚要拦,暗处走出两名便衣。
“马组长,这么早,找谁?”
马组长吓得后退半步,口罩差点掉下来。他认出其中一人是京州市局的外勤,脸色更白。
“我要见高书记。”
便衣没动。“有预约吗?”
马组长攥紧公文包,手背上青筋鼓起。“我可以作证,但我要保命。”
楼上窗边,高育良看着这一幕。
祁同伟站在他身后,警帽夹在手里。“老师,他来了。要不要先控起来?”
高育良摇头。“他不是来投案,是来算命。先让他觉得自己还有价。”
陆亦可从门口进来,手里拿着一份临时保护申请。“他要是真带了密钥,今晚所有空白编号都能说话。”
高育良转身,眼镜片上反着灯。
“让他进来。明天这场会,楚平山的刀,该断一截了。”
十分钟后,马组长被带进小会议室。
他摘下口罩,嘴唇干裂,坐下时膝盖撞到桌腿,发出一声闷响。
祁同伟把一杯水推过去,却没松手。
“先说值不值得我们保你。”
马组长盯着那杯水,喉咙动了动。“海衡咨询不是给楚省长赚钱的。”
李达康从椅子上坐直。
吴春林的铅笔停在纸面。
马组长从公文包里拿出那枚旧U盘,放在桌上,像放下一块烫手的铁。
“它是在替他收集整个汉东的资产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