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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1章 当年旧事

    “霓裳,你别问了,也别等他了。他入了佛门,不会再回来了。”

    霓裳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我随后便问起当年的事,说天蓬那天在天河见过她,问她是否记得。

    霓裳微微蹙眉,想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栖迟,那天你不在广寒宫,是我当值。我整整一日都在阵法殿内,从未离开过半步,更未去过天河。”

    她说完这句话,我便想起来了。霓裳没有说谎,她也没必要说谎。既然那天是不是她在广寒宫当值,那她根本不可能出现在天河边上。

    那么真相只有一个。

    天蓬在天河边见到的霓裳,是假的。有人用变化之术变成了她的模样,趁他心神最松懈的时刻,取走了那滴弱水。

    就为了嫁祸于他,让他从天蓬元帅变成一个被贬下凡的罪人,让所有人都以为是他的疏忽才让弱水坠入凡间。

    我告辞霓裳,急匆匆赶回下界。落在流沙河畔时,远远便听见兵器相交的铮鸣声从河面上传来,水花四溅,浪头翻涌。

    只见天蓬手持九齿钉耙,正和一个红毛妖怪水中打得难解难分。那妖怪身披一件破旧的铠甲,手持一柄降妖宝杖,一头红发在水中散开,面目狰狞,正是当年的卷帘大将,未来的沙僧。

    两人俨然是死斗的架势。天蓬的钉耙虎虎生风,招招直取要害;那红毛妖怪的宝杖也毫不示弱,每一杖都带着万钧之力,砸在水面上激起数丈高的水墙。

    两人从河心打到岸边,又从岸边打到河心,谁也不肯退让半步。

    孙悟空站在岸边一块凸起的礁石上,抱着胳膊看热闹。敖烈倒是跃跃欲试,有些想冲上去助阵。

    我把他拽住,朝孙悟空的方向努了努嘴:“你急什么,大圣不是在看着吗?”

    孙悟空懒洋洋地朝河里喊了一声:“天蓬,你行不行?不行就上来,换敖烈下去。”

    天蓬一耙逼退了那红毛妖怪,回头喊道:“谁说我不行!”话音未落,那妖怪的宝杖又劈了下来,他急忙回身招架,脚下踉跄了半步,差点被浪头卷进河心。

    我看着他俩这副不死不休的架势,知道再打下去非出人命不可,只好朝河里喊了一声:“都住手!”

    天蓬根本不听,反而打得更起劲了。九齿钉耙舞成一片寒光,招招都是拼命的架势,全然不顾防守,只攻不守。

    那红毛妖怪被他这股不要命的劲头逼得连连后退,降妖宝杖左支右绌,溅起的水花里已经有了血色。

    我当然知道原因。当年卷帘在蟠桃会上打碎了琉璃盏,断绝了天蓬弥补过错、追回弱水的最后机会,让他万劫不复。

    如今天蓬明显有些心灰意冷,只想拼上这条命。不管是他死,还是卷帘死,总归是个了结。

    我只好看向孙悟空:“夫君,你出手阻止一下吧。”

    孙悟空叫声“定”,两个人全中了定身法,齐齐僵在原地。

    天蓬的九齿钉耙还举在半空中,卷帘的降妖宝杖横在胸前,两人保持着最后一击的姿势,却连眼皮都眨不动了。

    敖烈游下水去,一手一个,把两个人都搬上岸来,轻轻放在河滩上。三藏早已从包袱里取出金疮药和干净布条,蹲在天蓬旁边替他包扎伤口。

    我走到那红毛妖怪面前。

    他被定身法定在原地,浑身湿透,破旧的铠甲上沾满了河底的淤泥,一头红发乱糟糟的,脖子上还挂着一串骷髅头。降妖宝杖歪倒在他手边。

    我低头看着他,心里叹了口气。

    当年的卷帘大将,玉帝驾前的亲卫,如今沦落成了流沙河里一个吃人的妖怪。

    “卷帘,我有话问你。”

    孙悟空打了个响指,卷帘便能动了。他没有去捡旁边的宝杖,只是抬头看着我。

    “太……太阴星君?”

    “老实交代,你当年为什么打碎琉璃盏?”

    他低下头回答:“末将一时失手……”

    “那我也一时失手,”我拔出碧水剑,剑尖抵在他喉间,“你的命就保不住了。”

    卷帘没有躲,也没有求饶。他反而闭上了眼睛。那张蓝靛脸上,浮现出一种像是终于等到解脱的神情。

    “动手吧。”

    我只好把剑收了回去。这人宁可死也不肯说实话,这份死守秘密的定力,倒是让人有几分佩服。

    我一连换了好几种问法,软的硬的都试过了,卷帘始终缄口不言。他不辩解,不求饶,只是低着头坐在沙地上。

    我有些无奈,退后两步,靠在孙悟空身上:“我是没招了。你有办法吗?”

    孙悟空笑道:“你都没办法,俺自然更没有了。”

    我暗暗想,他不怕死,想必是因为这些年在流沙河里受了太多磋磨。每七日一次飞剑穿胸,饥寒交迫,不得不吃人果腹。这样的日子过几百年,死反而成了解脱。

    这时三藏从河滩边站起身来。他刚替天蓬包扎完最后一处伤口,把剩余的布条仔细叠好收回包袱里,拍了拍僧袍上的沙土,朝这边走了过来。

    他看了一眼卷帘,温声问了一句:“施主,这些年来,可有人来看过你?”

    卷帘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哪怕一次。同僚、故交、当年一起当值的人,可有人来看过你?”

    卷帘没有回答。

    三藏没有追问,只是看了他片刻,忽然微微一笑,像是认出了一个久别重逢的故人。

    “说来也奇,贫僧倒觉得与你很是亲切,像是曾经见过似的。”

    我正靠在孙悟空肩上,听到这句话,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我悄悄传音给孙悟空:“他当然觉得亲切。他前九辈子都是被卷帘吃掉的,这大概就是食材与食客之间特殊的羁绊吧。”

    孙悟空传音回来,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栖迟,你这嘴也太损了。”

    “你不知道么?他脖子上那串骷髅头,就是三藏前九世的纪念品。”

    孙悟空有些幸灾乐祸:“这有点地狱笑话了。”话虽如此,他嘴角却翘起来,显然也觉得这场面实在荒谬。

    三藏的九世前身都被卷帘吃了,如今第十世却蹲在他面前说“贫僧觉得你很是亲切”。这和尚,心是真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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