榜下抓婿是京师每届科举士子都必须要经历的一环，最早的时候是等进士榜出来后再抓。
这可和举人不同，进士最低都是七品的县官，六部的中层官员也全都来源于此，其中被收入翰林院的“优选进士”更是前途无量。
这样的女婿，就是大世家也不会嫌多。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大明的阶级逐渐固化，能考中进士的寒门子弟和平头百姓越来越少。
而世家贵胄出身的士子又大多早已有了联姻，早就被人预定掉了，于是便有人开始卷了，在会试榜单下来的时候直接就抢。
尤其是那种小门小姓又年轻的士子，更是备受青睐。
而陆知行这种，十六岁得秀才，十七岁中举夺解元，次年连捷会元，出身还很普通的人，简直是百年难遇。
陆知行的马车已经被里三层外三层的围得水泄不通了，驭马的陆常兴也很头疼。
这些人都是京师的大户人家，陆常兴也不好太过得罪，只能是守着马车不让人上来。
马车内，陆知行脱掉鞋子，踩在厚厚的地毯上一屁股坐下。
这是他个人的习惯，只要回到了自己的私有空间，就喜欢脱掉鞋子直接踩在地上。
受到陆知行的影响，林翩翩也习惯了在地毯上光脚。
两人一同往车厢地毯上一躺，摊成两个部分交叠的“大”字。
“知行，刚才那么多人想收你做女婿的时候你好像笑得很开心？”林翩翩忽然问道。
陆知行一下就坐起身来，认真解释道：“我那是苦笑，就是话本里主角经常做的表情。”
说着，陆知行便模仿了一段：“且说那林家少爷林凡，被黑山老妖逼入悬崖，只得苦笑，暗道一声‘苦也！今日吾命休也’。”
林翩翩被陆知行突如其来的搞怪腔调哄得哈哈大笑，也坐了起来，挪动到陆知行身旁挽上他的手臂。
“哈哈哈，知行真有意思，只是随口便能编出这么一段剧情。”
陆知行不置可否地笑笑，倒也不能完全说是临时编的剧情。
林翩翩自然不懂陆知行在说什么，只是继续回到先前的话题：“不过他们也还蛮有眼光的，能看得出我们家知行的优秀之处。”
“其实我对这个成绩也很意外，按照我先前的估计，中贡士应该是有希望，但应该不至于得第一……”陆知行皱眉。
他在想，会不会这次又像乡试那样被推出来当挡箭牌。
但又觉得不可能，会试的级别可比乡试高太多了，不可能为了什么算计把他推做第一的。
除非是有人本来就想他当第一。这就更不可能了啊？这也不是什么说句话就能成的事情，谁会非亲非故去抬他的名次呢？
“在我心里知行永远是第一。”
林翩翩很自然地就说出了这样的话，语气笃定得就像是在说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一样。
“翩翩之美我者，私我也。”陆知行笑笑。
“嘻嘻，这样说也没错，我喜欢你~”林翩翩毫不遮掩自己的喜欢。
这时，从一开始就没有说话、安安静静在旁边的抱琴终于泡好了茶。
她用托盘装着两盏稍稍放温了些的茶放到陆知行和林翩翩面前，又端着盘点心。
做完这一切后，抱琴继续默不作声地跪坐回窗户旁，眼眸微垂地继续静坐。
虽然她没有看陆知行和林翩翩，但秀挺的耳朵却微微动了一下。
在陆知行和林翩翩看不到的视角里，抱琴抿嘴浅笑。
公子和小姐的互动可比话本小说要有趣得多啊，抱琴心想。
陆知行虽然没打开窗帘往外看，但能感觉到马车行进的速度很慢。
他倒不担心有人会冲撞马车，他现在已经是“准进士”了，这些榜下捉婿的人也只是想碰碰运气，并不会真的冲过来把他抓走，也没有人会强行把会元的马车截停。
反正在马车里也还有林翩翩和琴姐姐陪着，倒也不会觉得无聊。
就在这时，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闭目养神的抱琴立即睁开眼睛，拿起放在旁边的佩剑，不需要陆知行吩咐，便起身靠近门帘，撩开一条小缝向外看去。
马车外，一位穿着得体的老者带着两个家仆站在前面拦车。
为首的老者向陆常兴拱手道：“老朽是商府的管家，我家老爷想请陆公子入府一叙。”
围观的人皆是一惊。
商府？
莫非是吏部尚书商尚书当面？
现在已经这么卷了吗？连吏部尚书都要来榜下捉婿？
不对啊？商尚书的两个女儿不是都嫁出去了吗？一个女婿是巡按御史，另外一个女婿是兵部尚书之子。
难道是要嫁孙女？
可是孙女的话，也年纪太小了些吧？
不过陆公子倒是年龄也不大，年方十八。
十年后的话，两人一个二十八岁，另外一个二十一岁倒也还般配。
不愧是吏部尚书，姜还是老的辣啊，这放长线钓大鱼的目光着实了得啊。
陆常兴按照先前陆知行交代过的话术，委婉拒绝：“承蒙老先生抬爱，我家公子近日身体有恙，不便见客。”
商府管家笑容依旧，继续说道：“劳烦向陆公子通报一下，我家老爷是祁小姐的外公。”
当今吏部尚书商周祚是商景兰的父亲，也就是祁彪佳的岳父。
林翩翩是祁彪佳的义女，而且是举行了仪式、入了族谱的义女，名分上和亲女儿的地位是一样的。
虽说祁彪佳不要求林翩翩改名改姓，但入族谱的时候还是要讲究一下的，用的是“祁叶蓁”这个名字，也是顺着林翩翩的字“蓁蓁”的用意——桃之夭夭，其叶蓁蓁。
巧合的是，“祁叶蓁”也刚好和“其叶蓁蓁”是谐音的，或许这就是天意吧。
周围顿时喧哗了起来。
“嗯？祁小姐？莫非是祁御史家的千金？”
“唉……又给尚书老爷截胡了啊。”
“欸，那边好像是郑公子的马车，郑公子虽然排名不怎么前，但年龄小啊，还没满十六岁。”
“嗟呼！汝不早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