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二点,一则招聘信息在三生科技官网上悄然发布。
没有预告,没有发布会,没有任何媒体造势。就是简简单单的一条公告,白底黑字,安安静静地躺在官网的招聘页面里,像一颗被随手丢进湖面的石子。
江慕寒和沈星澜原以为,这条信息需要一段时间才会被注意到。毕竟三生科技之前的招聘,瞄准的都是高精尖人才——AI算法工程师、机器人控制系统专家、材料科学博士,每一个岗位都写着“博士及以上学历”或“五年以上相关经验”。普通人看到这些条件,只会摇摇头、叹口气,然后关掉页面。久而久之,大家都形成了一种惯性思维:三生科技招的是天才,不是普通人。
可她们显然低估了这家公司对打工人的吸引力。
招聘信息发布后不到十分钟,官网访问量就开始飙升。服务器负载监控系统先发出黄色预警,紧接着跳成了红色。运维工程师盯着屏幕上的曲线,瞳孔骤然放大——那条线几乎是垂直往上蹿的,像刚起飞的火箭。
“江总,访问量暴增,服务器快撑不住了!”运维经理的电话直接打到了江慕寒手机上。
她正在回北京的高速上,信号断断续续。皱了皱眉,语气依然平静:“扩容。把备用服务器全部启用。”
“已经在扩了,但流量还在涨,根本来不及——”
“那就先顶着。”江慕寒打断他,“顶不住也要顶。”
挂了电话,她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周牧尘。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像是睡着了,又像在想什么心事。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没有叫醒他,只是转过头,继续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
沈星澜坐在副驾驶座上,手机响个不停。全是各路朋友、同行、甚至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打来的——
“星澜,你们那条招聘信息是真的吗?早九晚五?双休?保底过万?”
“星澜姐,我表哥在深圳打工,想回河北了。你们招什么工种?他干了八年装配,能不能试试?”
“星澜,‘廊坊户口优先’是真的假的?我是廊坊人!能不能优先?”
沈星澜一个接一个地接,说得口干舌燥,嗓子都快冒烟了。挂掉最后一个电话,她靠在座椅上长长呼出一口气,转头看了一眼后座——周牧尘还是闭着眼睛,嘴角还是那抹笑意。
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真是个怪物。
招聘信息发布不到一小时,就登上了各大门户网站的热搜榜。不是“三生科技招聘”,而是“三生科技招工”。一字之差,意义完全不同——前者是高高在上的科技巨头在招天才,后者是普通打工人也有机会进入这家传奇公司。
微博上,话题#三生科技招工#的阅读量在半小时内就破了两亿。评论区里,打工人们的反应几乎一致:激动、兴奋、不敢置信。
“早九晚五?双休?八小时工作制?保底过万?五险一金全交?这是工厂?这不是神仙公司吗?”
“我是不是看错了?制造业也能有双休?干了十年工厂,从来都是两班倒,一个月休四天就算烧高香了。”
“三生科技还招人吗?我现在辞职还来得及吗?”
“楼上别急,看清楚条件:能操作精密设备、能读懂技术图纸、能理解复杂工艺。这不是普通流水线工人,是技术工人。”
“我就是技术工人!干了八年数控机床!三生科技等我!”
但也有清醒的人在泼冷水:“你们冷静点。三生科技这个待遇一出,其他工厂怎么办?他们跟不起。工人全跑三生科技去了,别的厂还开不开?”
这条评论下面吵成一团:“工人往待遇好的地方跑,天经地义!”“别的厂开不起高薪,那是他们的问题,不是三生科技的问题。”“这叫市场调节,懂不懂?”
有人喜欢,就有人不喜欢。争议的焦点,集中在最后一条——“同等条件下,廊坊户口优先录用”。这条政策像一颗炸弹,在网上炸开了锅。
微博上,话题#三生科技廊坊户口优先#的阅读量短时间内突破五亿。评论区里,支持和反对的声音激烈交锋,像两股巨浪撞在一起,溅起漫天的水花。
反对的声音尖锐而愤怒。
“地域歧视!凭什么廊坊户口优先?北京户口不行吗?天津户口不行吗?”
“这不就是地方保护主义吗?三生科技在讨好地方政府,拿政策换就业。”
“我是河北人但不是廊坊人。就差那么几十公里,就不能优先了?”
“周牧尘不是说要改变世界吗?改变世界先从歧视外地人开始?”
支持的声音同样激烈。
“人家在廊坊建产业园,用的是廊坊的地、享受廊坊的政策,优先录用廊坊人怎么了?这不是天经地义吗?”
“你们是不是有病?人家在自己地盘上优先招本地人,碍着你们什么事了?”
“我是廊坊人,我支持周总!三生科技来了,我们终于不用背井离乡去打工了!”
“楼上说得对。廊坊多少年轻人去北京打工,每天通勤四五个小时,累得像狗。现在家门口就有好工作,谁还愿意去北京?”
“这不是地域歧视,是企业社会责任。企业在哪里扎根,就该回馈哪里的百姓。周牧尘这一点,比那些只会圈地的企业强一万倍。”
争论愈演愈烈,从微博蔓延到知乎,从知乎蔓延到贴吧,从贴吧蔓延到每一个有打工人的角落。
知乎上有人开了一个问题:“如何评价三生科技招聘中‘廊坊户口优先’这一条款?”
最高赞回答是这样写的:“我是人力资源从业者,从业十五年。见过无数企业招聘,有的要求985、211,有的要求党员,有的要求男性,有的要求本地户口。最后一条很多企业都有,只不过不写出来,私下操作。三生科技把它写出来了,光明正大摆在台面上。这反而是一种坦诚。”
这条回答下面,有人回复:“可是写出来就是不对啊。这不是明目张胆的地域歧视吗?”有人反驳:“人家说了,同等条件下优先。不是廊坊户口就不要。你看清楚再骂。”
也有人站在企业角度分析:“三生科技在廊坊投了一百亿,市里成立了专项工作组,张市长亲自挂帅。人家给了你这么大的支持,你回报一下不是很正常吗?这不是歧视,是互惠互利。”
还有人站在打工人角度说话:“我是廊坊人,在北京打工五年了。每天通勤三个小时,早出晚归,孩子都快不认识我了。现在三生科技来了,我终于可以在家门口上班了。你们骂吧,我谢谢周总。”
这条评论,点赞破十万。
与此同时,招聘信息的转发量还在飙升。不只是打工人自己在转,各大媒体也在跟进报道。财经类媒体关注三生科技的用工成本和社会责任,时政类媒体关注廊坊的地方经济和就业政策,娱乐类媒体关注周牧尘这个人——“他又搞事情了”。
普通人的朋友圈里,这条招聘信息也在刷屏。有人配文:“别人家的公司。”有人配文:“三生科技还缺人吗?扫地的也行。”有人配文:“周总,你还缺女朋友吗?哦,你有刘一菲了。那缺男朋友吗?”
三生科技的HR部门彻底炸了锅。简历如雪片般飞来,邮箱服务器几度崩溃,HR总监不得不紧急向IT部门求援,临时扩容。工人们不仅投简历,还打电话。HR部门的电话从中午十二点开始就没停过,一直响到晚上,此起彼伏,像一场永不停息的交响乐。接线员换了一拨又一拨,嗓子都说哑了,水都来不及喝。
“请问你们还招人吗?”
“请问数控机床操作工要吗?”
“请问我不是廊坊户口的可以报名吗?”
“请问我今年四十五了,还能不能试一下?”
每一个电话,都带着期待、渴望,带着对一份好工作的向往。
周牧尘回到北京时已是下午两点。他靠在车座椅上刚睡醒,眼睛还有点迷蒙。沈星澜转过头,把手机递给他——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热搜和评论。
“周总,你火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一丝兴奋,还有一丝“我就知道会这样”的笃定。
周牧尘接过手机扫了一眼,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惊讶,没有兴奋,没有一丝波澜。只是淡淡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还了回去。
“正常。”
沈星澜愣了一下:“正常?全网都在吵,几亿人在讨论,你跟我说正常?”
周牧尘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我说了,按我说的做就行。”
沈星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转过头望着窗外,不再说话。但她心里在想——这个男人,到底有没有紧张过?有没有害怕过?有没有担心过自己做错了?
江慕寒坐在后座一直没有说话。她看着周牧尘的侧脸,看着他淡淡的、仿佛一切都与自己无关的表情。她忽然想起昨晚他醉醺醺的样子,想起他靠在她肩上、嘴里嘟囔着“高达”“光束军刀”的样子。那一刻,他不是什么商业天才、科技巨头,只是一个普通的、喝醉了酒会说胡话的年轻人。而此刻,他又变回了那个冷静、从容、让人看不透的周牧尘。
车子驶入三生科技大厦的地下车库。周牧尘推开车门走下来,站在车旁伸了个懒腰,转身看着江慕寒和沈星澜。
“招聘的事按计划推进。HR那边让她们辛苦一下,简历别积压,电话别漏接。待遇按我说的来,一分不能少。廊坊户口优先那条,不用改,不用解释,不用回应。”
他顿了顿,嘴角弯了起来。
“让他们吵。吵得越凶,关注度越高。关注度越高,投简历的人越多。投简历的人越多,我们挑选的余地越大。这是好事。”
江慕寒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她忽然明白了他的逻辑——他不是不在乎争议,而是把争议也当成了工具。争议本身就是流量,流量本身就是广告,广告本身就是影响力。他不需要花钱打广告,因为争议会替他打广告。他不需要花钱做营销,因为打工人的愤怒和期待会替他做营销。这个男人,把一切都算计进去了。
“周总,”她开口了,声音很轻,“你真的不怕?”
“怕什么?”他看着她。
“怕失控。”
周牧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但江慕寒看见了——是那种“我已经失控过无数次了”的笑。
“不怕。因为我知道,不管怎么失控,最后都会回到我手里。”
他说完,转身走向电梯。背影挺拔而从容,像一座山。江慕寒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缓缓关上的电梯门,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