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奖环节的热潮还没有散去,台下的人还在兴奋地讨论着那三台汽车花落谁家。有人羡慕研发部的小王运气好,有人打趣市场部的李姐“这车够你开十年”,还有人围着运营部的小张要他请客。宴会厅里闹哄哄的,像一锅煮沸的水。
周牧尘站在舞台侧面,正准备趁乱溜回座位,忽然听见台上传来沈星澜的声音:“周总!别走啊!”
他一愣,转过身,发现沈星澜正站在舞台中央,手里拿着话筒,笑得像只偷到了鱼的猫。台下三百多双眼睛齐刷刷地转向他,那种被集体注视的感觉,让他想起发布会上的闪光灯。
“周总,上来唱一首吧!”沈星澜的声音透过音响传遍全场,清脆而响亮。台下立刻有人跟着起哄:“唱一首!唱一首!”声音此起彼伏,像海浪一样一波接一波。有人开始鼓掌,有人敲着桌上的餐具,还有人站起来朝舞台方向挥手。
周牧尘站在舞台侧面,看着台下那些兴奋的面孔,本能地想拒绝。他不擅长这个。他可以在发布会上对着几千人侃侃而谈,可以在军方研究所里对着几十个工程师讲解技术原理,但唱歌——那是另一回事。
“算了吧,”他摆摆手,“我唱歌不好听。”
“骗人!”沈星澜立刻反驳,声音比他想象的大,“周总,你上学的时候可是咱们学校的音乐才子!你忘了?”
周牧尘愣住了。
音乐才子?他什么时候会唱歌了?他刚要开口说“你记错了吧”,脑子里忽然涌上来一堆东西——不是他自己的记忆,是原主的。
那些记忆像被打开了闸门的水,哗啦啦地涌出来。大二那年,原主喜欢上了一个音乐学院的女生。那个女生留着长头发,弹得一手好吉他,在学校的元旦晚会上唱了一首自己写的歌,整个礼堂都安静了。原主坐在台下,看着她在聚光灯下发光,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要追到她,得先让她注意到自己。
可他不会写歌,不会弹吉他,五线谱都认不全。但他有一个别人没有的优势——他是重生者。他脑子里装着未来十年的流行歌曲。那些歌在这个年代还没有被写出来,没有人在街头哼唱,没有在电台播放,更不会出现在任何音乐榜单上。它们是只属于他的秘密武器。
于是他开始了自己的“创作”生涯。他买了吉他,报了速成班,每天练到手指出血。然后他把自己关在宿舍里,一首一首地把记忆里的旋律扒下来,填上歌词,配上和弦。他不会编曲,但他的记忆力惊人,那些歌的每一个音符、每一句歌词都清清楚楚地刻在他脑子里。
第一首歌是在校园歌手大赛上唱的。他穿着一件白衬衫,抱着吉他坐在舞台中央,唱了一首后来火遍大江南北的民谣。那时候那首歌的原作者还在读高中,根本不知道自己的作品已经被一个清华的学生“提前发表”了。台下安静了整整三分钟,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那个音乐学院的女生坐在第一排,看着他,眼睛里全是光。
后来他又写了好几首歌,每一首都是“原创”,每一首都让他在校园里名声大噪。“清华音乐才子”的名号就是那时候传开的。甚至有唱片公司的人来找过他,说愿意帮他出专辑、开演唱会,把他打造成下一个华语乐坛的天王。
但原主拒绝了。他的野心不在音乐上。他想要的是更大的东西——他要创业,要改变世界,要站在这个时代的最顶端。那些歌,不过是他追姑娘的手段罢了。姑娘追到手之后,他就再也没碰过吉他。
那些记忆在周牧尘脑子里飞速闪过,快得像按了快进键的电影。他忽然理解了一个词——夏洛特烦恼。原主就像电影里的夏洛,靠着抄袭后世的歌曲在音乐圈里风光无限。如果他没有选择创业,而是沿着音乐这条路走下去,或许真的能成为华语乐坛的天王级人物。
可惜,他不是夏洛。他是周牧尘。一个把一手好牌打烂的重生者。一个创业两次都失败、欠着一百多万债的失败者。一个在酒吧喝得烂醉、被一个陌生的女人抓住胳膊说“帮帮我”的可怜虫。
周牧尘站在舞台侧面,脑子里那些记忆还在翻涌。他看见原主坐在宿舍里,抱着吉他弹唱;看见他在舞台上接受掌声,台下的女生们尖叫着他的名字;看见他拒绝了唱片公司的邀约,转身走进创业的战场。
如果他选了音乐这条路,现在的他,会不会是另一个样子?周牧尘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了出去。没有如果。原主已经走了,现在站在这里的,是他。
“周总!周总!”沈星澜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她站在舞台中央,歪着头看他,“你发什么呆呢?上来啊!”
台下又是一阵起哄。有人喊“周总怂了”,有人喊“音乐才子露一手”,还有人吹起了口哨。周牧尘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第一排。江慕寒坐在那里,表情还是那样清冷,但嘴角微微弯着。她很少在这种场合笑,但此刻她看着他的眼神里,分明带着一丝期待。
他的目光继续移动,落在江慕寒旁边的位置上。刘一菲坐在那里,穿着那件雾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披散着,笑盈盈地望着他。她今天不是主角,但她坐在那里,就让整个宴会厅都亮了几分。
他忽然不想拒绝了。不是为了起哄的员工,不是为了想看热闹的沈星澜,是为了她们——为了那个在他最困难的时候借给他一个亿的女人,为了那个在他最迷茫的时候回来帮他的女人。
“行。”他说,声音不大,但台下瞬间安静了。
周牧尘走上舞台,接过沈星澜手里的话筒。灯光打在他身上,有点刺眼。他眯起眼睛,适应了一会儿。
“唱什么?”他问。
沈星澜早有准备,朝后台打了个手势。大屏幕亮了,上面是一列歌单——全是原主当年写的歌。
周牧尘看着那些歌名,一首一首地扫过去。《成都》《南山南》《理想三旬》《春风十里》《往后余生》《这一生关于你的风景》……每一首都是他熟悉的旋律,每一首都在后世的某个时间点火遍全网。
如果原主没有放弃,这些歌都会提前几年问世。但命运就是这么奇妙——他放弃了音乐,选择了创业。创业失败了,他消失了,另一个灵魂住进了他的身体。而那些歌,静静地躺在大屏幕里,等着被重新唤醒。
周牧尘的目光在歌单上停留了很久。他想起原主第一次在台上唱歌的样子,想起那些为他尖叫的女生,想起唱片公司经纪人递来的名片。如果他选了那条路,现在的他,会不会是另一个样子?
他摇摇头,不再想这些。他的目光从大屏幕移开,说道:“今天就不唱这些老歌了,唱一首新歌吧!”
沈星澜一听,立马激动说道:“好久没有听你创作新歌了。”
周牧尘笑了笑,没有多说。他要唱的这首歌不是原主的,而是他自己选的。他想与过去做一个切割。
他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吉他,试了几个音。吉他的音色很好,是沈星澜特意准备的。他坐在舞台中央的高脚椅上,把话筒调到合适的高度,手指轻轻搭在琴弦上。
台下彻底安静了。三百多双眼睛盯着他,三百多颗心跳着同一个节奏。
周牧尘深吸一口气,手指拨动了琴弦。
前奏响起来的时候,整个宴会厅像被施了魔法一样安静。旋律简单,干净,像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像山间流淌的溪水。
他开口唱了。
“换种生活,让自己变得快乐。放弃执着,天气就会变得不错。每次走过,都是一次收获。还等什么,做对的选择。”
他的声音不是那种经过专业训练的华丽嗓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温度。像是在讲故事,不是在唱歌。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别管那是一个玩笑还是谎话。路在脚下,其实并不复杂。只要记得你是你呀。”
台下有人红了眼眶。那歌词太简单了,简单得像一句安慰。但正是这种简单,戳中了人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我还是从前那个少年,没有一丝丝改变。时间只不过是考验,种在心中信念丝毫未减。眼前这个少年,还是最初那张脸。面前再多艰险不退却。”
唱到副歌的时候,周牧尘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点。他想起原主,想起那个从小镇走出来的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背着书包,一个人坐上去北京的火车。那时候的他,眼里有光,心里有梦,以为只要努力就能改变世界。然后他撞得头破血流,创业失败,欠债百万,女朋友跑了,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他想起自己,想起前世那个在出租屋里熬夜写代码的程序员,想起猝死在工位上的那一刻,想起穿越到这个身体里醒来时的迷茫。那时候的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不知道未来在哪里。
但他们都挺过来了。原主挺过来了,用另一种方式。他也挺过来了,用他自己的方式。
“Say never never give Up,like a fire。”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吉他弦还在微微颤动。宴会厅里安静了整整三秒。然后掌声响起来,不是那种礼节性的掌声,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掌声。有人站起来,有人擦着眼角,有人使劲拍着手,手掌都拍红了。
沈星澜站在舞台旁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嘴角却翘得老高。江慕寒坐在第一排,表情还是那样清冷,但她的眼眶红了。她低下头,假装在整理裙摆,手指却在微微发抖。
刘一菲坐在那里,看着舞台上的他,眼泪无声地滑下来。她想起第一次在电视上看见他的样子,那时候他坐在镜头前,西装笔挺,从容不迫,像个天生的王者。此刻他坐在舞台中央,抱着吉他,唱着一首她从来没听过的歌,像个少年。
“周总!”台下有人喊,“这首歌叫什么名字?”
周牧尘笑了笑,对着话筒说:“《少年》。”
“少年?”那人重复了一遍,“是你写的吗?”
周牧尘沉默了一秒。是他写的吗?或许在另一个时空,不是,但在这个时空,这首歌,从今天起,就是他的了。
“是。”他说。
台下又是一阵掌声。有人喊“周总再来一首”,有人喊“音乐才子果然名不虚传”,还有人喊“周总你是我的偶像”。周牧尘笑着摇摇头,把吉他递给工作人员,走下舞台。
他路过沈星澜身边的时候,她拽住他的袖子,眼睛亮晶晶的:“周总,你什么时候写的这首歌?3
”
“刚写的。”他说。
沈星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骗人。”
周牧尘也笑了,没有解释。他走回座位,在刘一菲身边坐下。她正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画着什么。
“好听吗?”他问。
“好听。”她没有抬头,声音有点哑。
“那你哭什么?”
“没哭。”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嘴角却带着笑,“谁哭了?”
周牧尘伸手帮她擦了擦眼角,指尖沾了一点湿意。她瞪了他一眼,但没有躲开。
年会结束后,员工们陆续离开。有人喝醉了,被同事扶着;有人拎着奖品,笑得合不拢嘴;有人在门口合影留念,约着明天继续加班。宴会厅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几个工作人员在收拾场地。
周牧尘站在落地窗前,望着窗外的北京。城市的灯光在夜色中闪烁,像一片金色的海。远处的中关村,几栋高楼还在施工,塔吊在夜空中缓缓旋转。
他忽然想起那首歌里的歌词——“我还是从前那个少年,没有一丝丝改变。”他变了吗?变了。他有钱了,有地位了,有了一家估值几百亿美金的公司。但他又没变。他还是那个喜欢吃面条的人,还是那个不喜欢穿西装的人,还是那个会在深夜望着月亮发呆的人。
“想什么呢?”刘一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转过身,她站在他面前,雾蓝色的连衣裙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一汪泉水。
“在想你。”他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油嘴滑舌。”
他笑着把她揽进怀里,她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周牧尘。”
“嗯?”
“那首歌,真的是你刚写的?”
他沉默了一秒。
“不是。”他说,“是很久以前写的。只是从来没唱过。”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为什么?”
“因为没有遇到想唱给她听的人。”
她的眼眶又红了。她把脸埋进他胸口,声音闷闷的:“那你现在遇到了?”
“嗯。”他抱紧她,“现在遇到了。”
窗外,北京的夜色温柔得像一首诗。远处的灯光一盏一盏亮着,像无数颗星星落在地上。这座城市很大,大到可以装下几千万人的梦想和孤独。但此刻,他的世界里只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