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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8章 徐阶震怒,家法伺候!【加更】

    消息是从南京传回来的。

    徐阶的老友、南京礼部尚书林庭机写了一封私信,辗转送到京师。信只有三行字——“令郎近日有书信至南京诸官处,今弹章已递京师,满城皆知。兄宜早做打算。”

    徐阶拆信的时候,手是稳的。看完之后,他把信纸凑到烛火上,烧成了灰。

    “去把大公子叫来。”

    管事应了一声,脚步匆匆出去。

    徐阶坐在书房的太师椅上,一动不动。桌上摊着他亲手拟的田册底稿,墨迹未干,华亭县四万三千六百亩的数目写得清清楚楚。旁边压着赵宁的回信——“田产之外,余者绝不追究。”

    他花了三天说服自己接受这个条件。三天里他反复掂量,把赵宁这个人从头到脚想了一遍。三十二岁,内阁次辅,手里攥着九边兵权,身后站着贵妃和太子。这种人说不追究,就真的不追究。因为他不需要。他要的是田,是税,是一条鞭法推行下去的政绩。徐家的命,不值得他多费一刀。

    所以徐阶退了。退得干脆,退得彻底。十二万亩,一亩不留。

    他以为这事就这么定了。

    脚步声从回廊那头传过来,由远及近。管事在门外低声说了句什么,门被推开。

    徐璠进来了。

    他穿着家常的月白道袍,头发用一根玉簪别着,站在门口,先看了一眼父亲的脸。

    “父亲叫我?”

    “门关上。”

    徐璠回手把门带上,往前走了两步。

    “跪下。”

    徐璠的脚停住了。

    “父亲——”

    “我让你跪下。”

    徐阶的声音不高。七十三岁的人,中气已经不足,说话带着一股子老人特有的沙。但这几个字砸下来,满屋子的空气都冷了。

    徐璠没动。

    他在掂量。父亲已经知道了?知道多少?是知道他给南京写了信,还是连弹章的内容都看到了?

    “你让陈文焕替你写的信,六封。李道甫、方同安、周鹤年,还有蒋庭芳、刘世安,南京兵部那个员外郎。六封弹章,三天之内全递进了通政使司。”

    全知道了。

    徐璠的膝盖弯了一下,但没跪。

    “父亲,我——”

    “啪”的一声。

    茶盏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瓣。茶水溅在徐璠的鞋面上。

    这是徐阶第一次在儿子面前摔东西。从前在内阁跟严嵩斗了二十年,回家从来没有失态过。嘉靖皇帝当面骂他,他跪着谢罪,回来还能跟妻子说笑两句。

    今天他摔了。

    “跪下!”

    徐璠跪了。膝盖磕在碎瓷片上,割破了裤子,一点血渗出来。他没吭声。

    “你干的好事。”徐阶从椅子上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我花了多少心思,才让赵宁答应只收田、不动徐家。你一封信,全毁了。”

    “父亲,那些弹章弹的是殷正茂——”

    “放屁!”

    徐阶的拐杖杵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响。

    “弹殷正茂?你当赵宁是傻子?六封弹章口径一致,全从南京来,全是我徐阶的门生故吏——你不写徐家的信笺就没人认得出来了?陈文焕在我幕中待了八年,他的字南京半数官员都见过!”

    徐璠咬着牙,没接话。

    “你知不知道,这六封弹章递上去,赵宁会怎么想?”

    徐阶走到徐璠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会想——徐阶嘴上说退田,背地里串联门生弹劾钦差。他会想——徐阶答应得痛快,转头就翻脸。他会想——这个老东西靠不住,留着是个祸害。”

    每说一句,拐杖就在地上杵一下。

    “到那时候,他还会只要田吗?他连你的命都要!”

    徐璠的头低着,脖子上的青筋绷得紧。

    “父亲,我不是要翻脸。”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我是要给赵宁添堵。弹章递上去,朝中自然有人跟着起哄,赵宁要花精力去灭火。火灭不干净,清查田亩就得搁一搁。搁一搁,咱们就有喘息的余地——”

    “喘息?”

    徐阶冷笑了一声。这一声笑里头的寒意让徐璠后背发凉。

    “你以为赵宁是严嵩?火烧过来了,拿水泼一泼就灭了?你知道赵宁手里有什么?九边的兵是他布的,海上的贸易是他管的,贵妃娘娘是他的姨姐,皇帝叫他一声亚父。他要灭火,一道圣旨下来,你那六封弹章全成废纸。然后呢?然后他回过头来收拾徐家——不是收田了,是抄家。”

    徐璠猛地抬头。

    “凭什么?我们退了田,他还要抄家?”

    “凭你!”

    拐杖狠狠杵下来,差点杵在徐璠手背上。

    “凭你串联朝臣弹劾钦差!这不是退田的事了,这是结党!结党营私,大明律怎么判的,你读过没有?”

    徐璠的嘴唇抖了一下。

    屋里安静了片刻。院子里传来鸟叫声,啁啾两声,又没了。

    “起来。”

    徐璠没动。

    “我让你起来。”

    徐璠撑着地站了起来。膝盖上的血把裤腿洇湿了一小片,他没去管。

    徐阶转过身,走到书桌后面。他拉开抽屉,翻出一本泛黄的册子。

    徐璠认得那本册子。是他从暗屉里拿出来的那本——没有封皮,记满了名字和联络方式的那本。

    “你连这个都动了。”

    徐阶把册子翻开,看了一眼。第三页上,有几个名字被徐璠用朱笔勾过。

    他把册子合上。

    “你勾的这些人——李道甫,贪墨案底;周鹤年,任上出过人命官司;方同安,他岳丈在徽州强占民田,被告过三回,都是我替他压下来的。你把这些人推到台前去弹劾赵宁?赵宁不用查别的,把这几个人的底子翻出来,一个一个办了,天下人只会拍手叫好。”

    徐璠的脸白了一瞬。

    这些事他不知道。陈文焕也没告诉他。或者说,陈文焕知道,但没敢说。

    “你以为你在替徐家挡刀。”徐阶把册子丢在桌上。“你是在替赵宁递刀。他正愁找不到借口把南京那帮人一锅端了,你替他把名单都列好了。”

    这句话戳进去,徐璠的脊背弯了一寸。

    他没想到这一层。他只想到弹章能给赵宁添乱,没想到赵宁能反手把弹章变成清洗南京官场的由头。

    推出去的是徐家的人脉。折断的也是徐家的人脉。

    “你爹我跟严嵩斗了二十年。”徐阶坐回椅子上,拐杖靠在桌边。“二十年里我做过多少忍辱的事?严世蕃骑在我头上拉屎,我笑着给他擦。为什么?因为时候没到。时候没到,你伸出去的每一只手都会被砍掉。赵宁三十二岁,圣眷正隆。这个时候跟他硬碰,跟拿鸡蛋往石头上撞有什么分别?”

    “那就这么忍着?”

    徐璠的声音哑了,但里面有一股倔劲。

    “十二万亩田,说退就退。松江徐家以后算什么?三代之后,跟路边卖烧饼的有什么区别?”

    “活着。”

    徐阶吐出两个字。

    “活着就有翻身的时候。死了,什么都没了。”

    他伸手拍了一下桌面。

    “去换衣服。”

    “什么?”

    “换你的正装,戴好冠帽。”徐阶从椅子上起身,拐杖拄在地上,整个人往前倾。“跟我去赵府。”

    徐璠浑身一震。

    “去赵府?”

    “请罪。”

    “父亲!”

    “你串联门生弹劾钦差,这事赵宁迟早知道。与其让他查出来,不如我们自己送上门去。我亲自带你去,当面跟赵宁说清楚——这是犬子胡闹,不是徐家的意思。弹章的事,皇上问下来,我替赵宁说话。”

    徐璠的脸涨红了。

    “让我去给赵宁磕头?一个三十二岁的后生,让我父亲七十三岁的人带着儿子去他家请罪?”

    “你还嫌丢人?”

    徐阶的拐杖在地上重重一杵。

    “你闯了这么大的祸,不丢人?你把徐家二十年的人脉一封信全搭进去,不丢人?你瞒着你爹勾结朝臣,连你爹的幕僚都背着我调动,不丢人?”

    一句比一句重。

    徐璠的膝盖又软了,差点再次跪下去。

    “来人!”

    门外候着的管事推门进来,看见满地碎瓷和徐璠膝盖上的血,腿一软,跪在了门槛上。

    “把家法拿来。”

    管事哆嗦着应了,连滚带爬出去了。

    徐璠站在原地,一句话说不出来。家法。徐家的家法是一根三指宽的竹板,上面刻着“慎独”二字。他小时候挨过一次,手心肿了三天。那年他十一岁,偷了父亲书房里一锭金子去买蛐蛐。

    今年他四十一岁了。

    管事捧着竹板进来,双手呈到徐阶面前。

    徐阶接过竹板,掂了掂。三十年没用过,竹面上落了一层灰。

    “伸手。”

    徐璠没动。

    “伸手!”

    徐璠慢慢伸出了右手。手心朝上,五指摊开。

    竹板落下来。

    “啪。”

    清脆的一声,在书房里炸开。

    徐璠的手抖了一下,没缩回去。

    第二下。

    第三下。

    打到第五下的时候,徐阶的手也在抖。不是气的,是累的。七十三岁的胳膊,举五下竹板已经到了极限。

    他把竹板撂在桌上,喘了几口气。

    “一刻钟之后,前院备轿。你跟我去赵府。”

    徐璠把肿起来的右手缩进袖子里。掌心火辣辣的疼,五道红印叠在一起。

    “父亲,弹章已经递上去了。就算咱们去请罪,赵宁也不会——”

    “他会不会是他的事。”

    徐阶拄着拐杖,走到门口。

    “我们去不去,是我们的事。”

    他迈过门槛,步子比平时慢了半拍。走了两步,停住,没回头。

    “还有一件事。陈文焕,让他今天就走。回绍兴。以后不要再进徐家的门。”

    徐璠站在书房里,望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五道红印已经鼓成了一条棱。桌上那本没有封皮的册子还摊着,第三页上的朱笔勾痕刺眼。

    门外传来管事张罗备轿的吆喝声。

    徐璠把册子合上,压回抽屉最深处。他走到铜镜前,伸手去整自己的衣领。镜子里映出他的脸——四十一岁,鬓角已经有了白丝,两道法令纹深深刻下来。

    镜子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幅字。

    “知止不殆。”

    父亲的笔迹。

    廊下响起轿夫抬杆的声音,木头磕在石板上,咚咚两声。

    徐璠系好最后一颗盘扣,转身往外走。经过隔壁房门的时候,他三岁的儿子正趴在门槛上往外看,一双眼睛乌溜溜的,冲着他咧嘴笑。

    徐璠没停。

    他加快脚步,穿过回廊,往前院走。前院的大门已经打开了。两顶青帷小轿并排停在照壁前。

    徐阶已经坐进了前面那顶轿子里,帘子半掀着,露出一只枯瘦的手搭在轿沿上。

    ——

    三章加更奉上,两章催更达标,一章礼物加更。

    拜谢各位大大。

    老规矩,这章催更过五百,加更一章,过一千,再加更一章。

    这本书进入下一轮静默期了,这段时间没有新读者进来,数据全靠各位大大的追读撑着,得熬过去。

    小弟恳请各位大大不要养书,让追读的数据好一些,点一点催更。

    咱们第二天早上,八点半,不见不散~

    拜谢各位了!

    感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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