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婉卿指尖轻搭在方向盘上:“刚才我编的那套说辞,只能暂且搪塞过去。
家里那几双眼睛不是白长的,往后,还有人揪着今天这事不放,反复做文章。”
“我让顾怀瑜跟她弟弟说过了,明天上午,你陪着小荷一块过去。
我会安排公司专业的摄影师随行,拍几组你们在画室赏画、与顾大师交流的照片。
到时,照片发到家庭群里,就算有人想翻旧账、挑是非,也翻不起什么浪花了。”
凌婉卿这番思虑周全,步步为营,连后续堵人口舌的证据,都提前布置妥当,半点不给旁人刁难的机会。
凌央央在心里给这位姑姑又加了一分。
“对了,明天顾怀瑾的未婚妻也会在场。说起来,那人小荷也认识。”
凌婉卿语气依旧淡淡的,精致的眉眼闪过一抹遗憾,
“是苏家的那个独生女,苏映雪。”
凌央央和凌小荷对视一眼,各自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
原本凌央央正打算,明天一早去苏家碰碰运气,没想到机会主动送上门,倒是省去了她诸多周折。
她没有犹豫,干脆地应了声:“好,我陪小荷一起去。”
一旁的凌小荷,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输入的文字删了又改,改了又删,纠结得小脸都皱成一团。
“你直接回:‘顾老师好,谢谢您,明天我一定准时到’。”凌央央轻声提点。
凌小荷如蒙大赦,依照凌央央的话飞快输入文字,指尖一点,果断按下发送键。
此时车子已平稳驶入凌家庄园,稳稳停在主宅门前。
凌婉卿熄火停车,却没有立刻下车。
她转过身,目光郑重地看向凌央央,叮嘱道:
“待会儿进去,不管别人说什么、如何刁难,你都不要急着接话、更不要动怒。万事有我在。”
凌央央迎上了凌婉卿的目光,心头微动。
她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凌小荷性子温柔敦厚,却从不让人觉得软弱可欺。
有这样一位气场强大、事事护着女儿的母亲做后盾,即便她常年忙于工作、在家时日不多,那份刻进骨子里的底气与安全感,也始终伴随左右。
“我知道了,姑姑。”凌央央轻声应下。
推门车门,凌央央顺手放下双肩背包,轻拍了拍肩头的小酒。
凌小荷有点不明白凌央央这个动作,有些疑惑地瞥了她一眼,却也没有多问。
*
推开大门的瞬间,整栋别墅客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姜明月坐在左手边的单人沙发,眼眶通红,眼底还带着未干的泪痕。看到凌央央走进来的那一刻,她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抿紧了唇。
凌云渡站在落地窗前,听到开门声,他侧过身,目光在凌央央身上飞快逡巡一圈,确认她安然无恙,才轻轻点了点头。
客厅最角落的椅子上,老四凌焰翘着二郎腿,少年眉眼桀骜不驯,看到凌央央进来,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把头扭向另一边。
客厅正中央的主位沙发上,端坐着凌家辈分最高的老太太。听到脚步声,她缓缓抬起眼皮,目光落在凌央央身上,面色不善。
一旁,凌楚儿半个身子倚着老太太,姿态亲昵,像在无声地宣告自己与这位家族最高长辈的亲密。
她将连衣裙的裙摆往上提了半寸,露出一片擦伤的膝盖,眼底带着委屈,一副惹人怜惜的模样。
傅西洲站在她身后,一只手随意搭在沙发靠背上,一副全程为凌楚儿保驾护航的姿态。
除却这些早已登场的熟人,另一边的沙发,还坐着凌家二房的几口人。
坐在正中的中年男人约莫四十有余,穿一件浅灰色的亚麻衬衫,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整个人看起来儒雅谦和,书卷气十足。
他的五官与凌云渡有三分相似,但线条更加柔和,眉眼之间,带着一种让人不自觉放下戒备的温和气度。
这是凌家二房的当家人,二叔凌承泽。
紧挨着他坐着的女人,是二房太太朱锁玉。
她保养得宜,一张圆脸上堆着精致的妆容,脖子上挂着一串澳白珍珠项链,每一颗珍珠都有拇指大,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缎光。此刻,她正用一种挑剔的眼神,上下扫视着凌央央。
沙发上还挤着一对十五六岁的少年少女,是二房的龙凤胎兄妹。
哥哥凌霄,穿着贵族私立学校的校服,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正在低头打游戏,一副对周遭漠不关心的样子。
但若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他每隔一小会儿就会抬起眼皮,飞快地瞟一眼凌楚儿。然后迅速低下头,耳朵尖微微泛红。
妹妹凌月,歪着身子靠在沙发上,一只手举着手机对准自己,另一只手拨弄着头发,正在拍短视频。
她生了一副好皮囊,瓜子脸大眼睛,但眉眼间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骄纵气。
看到凌央央进来,她上下打量了一眼,嘴巴撇了撇:“这就是那个乡下回来的?穿得也太土了吧。”
为了夜间行事方便,凌央央今晚外出时,换了一身黑衣黑裤,瞧着很不起眼。
唯有真正懂行的人才能认出,她这身衣服是特殊布料裁制,延展性强,不畏水火。
放在黑市上,是有市无价的好东西。
朱锁玉扫了眼凌婉卿手腕上的限量款钻石手镯,眼底闪过一抹嫉妒,开口就是一顿夹枪带棒的指责:
“婉卿,你可算是回来了!刚才在电话里只说央央在你那,到底怎么回事儿?
你瞧瞧,现在都几点了?家里都闹得天翻地覆,鸡犬不宁了!
我们一家人,本来在外面酒店好好吃饭,结果刚吃到一半,就听说家里大小姐不见了。
全家人疯了一样到处找人,连警察都惊动了!
事情闹得这么大,整个皇城圈子里,怕是都已经传开了,咱们凌家几代人的脸呐,今天都要丢尽了!”
朱锁玉说着,目光瞥向凌央央:“你说你这丫头,才刚回凌家几天,就不能安分一点?
大半夜不声不响地跑出去,故意让全家人跟着担惊受怕!
你就算不考虑别人的感受,也该想想老太太的身体,受不受得住你这么作死!”
凌月从手机屏幕后面探出头来,撅着嘴,理直气壮地附和:
“就是!我连作业都没来得及写,跟着全家一块找人,累死了!都怪你,没事找事!”
“要不是因为她,楚儿姐姐也不会摔伤了腿!”一直低头打游戏的凌霄也开口,
“要我说,你就是个灾星!你一回来,二哥就受了这么重的伤,差点死了!都是你害的!”
这话一出,偌大的客厅一片死寂。
凌央央的脸色倒还如常,反倒是不远处的姜明月,紧咬着唇,脸憋得通红。
凌云渡的眉头也皱了一下,周身气压骤降。
他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回到家往往也是深夜,还以为凌央央即便与家人不算亲近,也能安稳度日,不至于受什么委屈。
可如今看来,朱锁玉和凌霄母子俩,当着他这个家主的面,都敢这样肆无忌惮地指责刁难凌央央——
可想而知,这几天孩子在家是个什么处境。
二叔凌承泽轻轻推了推眼镜,语气还算温和:“央央,你这次确实做得欠妥。
我们全家人都放下手里的事情,四处寻人。
楚儿和西洲疯了一样找了你整整一晚上,跑遍了大半个皇城。
楚儿因为着急,还不小心摔了一跤,膝盖都磕破了。”
他看了一眼凌楚儿膝盖上那片触目惊心的擦伤,叹了口气,
“这孩子是个实心眼,连药都顾不上涂,忍着疼还在坚持找你。
你也就把心放宽,别生楚儿的气了。自家姐妹之间,哪有什么解不开的隔夜仇。”
凌老太太盯着凌央央:“别站在那一声不吭的,跟个木头桩子似的!
咱们凌家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家,你倒是说说,为什么要离家出走?
就因为看不惯西洲喜欢楚儿?还是说,你觉得自己回来了,容不下楚儿继续在家,非要把人逼走不可?”
“奶奶,您别说了。”凌楚儿轻轻拉着老太太的衣袖,小声劝道,
“姐姐刚回来,面对咱们这一大家子人,或许也有很多不适应,或许她心里也藏着很多委屈……”
“她委屈?”二婶朱锁玉冷笑了声,“我看她就是成心的,故意闹这么大动静!不把楚儿撵走,她不会罢休的!”
凌霄忽然抬起头,声音比刚才大了几分:“在我们全家人心里,楚儿姐姐才是凌家唯一的大小姐!谁都可以走,唯独楚儿姐姐不能走!”
凌云渡眸光骤然一沉,他深看了凌霄一眼,一字一句地质问:
“楚儿才是唯一的大小姐,那那依你之见,央央是什么?”
凌云渡平日在家,虽为凌家家主,却对几个晚辈态度宽厚温和,极少动怒,更从未这般当众尖锐质问晚辈。
此刻他骤然发难,气场全开,满室皆惊。
凌霄瞬间怔在原地,满脸错愕,显然没料到,一向温和的大伯会如此严厉。
一时间,他脸涨得通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朱锁玉见状,心疼地伸手揉了揉儿子的发顶,连忙打圆场:
“哎呀,大伯别生气,霄霄不是那个意思。
楚儿这孩子懂事乖巧,平日里最疼家里弟弟妹妹,霄霄这是懂得感恩,一心护着楚儿呢。”
凌承泽的脸色却不那么好看,呵斥道:“凌霄,你这话说的确实过了。快给你央央姐姐道歉!”
凌霄脸色发白,紧紧咬着牙关,死活不肯开口。
他满心都是为凌楚儿撑腰,打心底里认定凌央央是外来者,根本不愿向她低头认错。
凌央央看着眼前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不用了。”
朱锁玉朝这边斜睨了一眼,那副神情,像是觉得凌央央还算识趣:
“就是就是,本来就是一家人!一点小误会,没必要较真道歉,伤了和气。”
凌央央慢条斯理地说出后半句:
“反正,他对我说过最难听的话,也远不止这一句。”
“你胡说八道什么?!”朱锁玉脸色骤变。
凌霄脸色煞白,眼底闪过一丝慌乱,死死攥紧了手机。
所有人都看向凌央央。
凌央央淡淡开口:“我没胡说。二婶若是不信,大可以问问他。
我刚回凌家那天晚上,他在我房门口,都说过什么。”
“好了!够了!”老太太猛地一拍沙发扶手,
“现在要追究的不是凌霄的过错,而是你,凌央央!
你给我老实交代,为什么大半夜一声不吭地跑出去!”
几乎在老太太厉声呵斥的同时,凌央央从容拿出手机,指尖轻轻一点,一段视频骤然播放开来。
镜头正对房门,门把手上系着一枚温婉雅致的平安玉坠。
那是姜明月亲手为女儿挂上的,所以一眼就能认出,眼前正是凌央央卧室的房门。
视频里,少年声音嚣张,清清楚楚传了出来,字字刺心:
“别以为回了凌家,就能耀武扬威当大小姐,在外野了二十年,谁知道你到底是不是大伯的亲生骨肉!
安分点!敢处处针对楚儿姐姐,我会让你趁早滚出凌家!”
凌央央抬眼,看向身僵住的凌霄,唇角勾起一抹笑,反复摁键,反复播放。
那段刺耳难听的话,一遍又一遍在客厅里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