淘汰赛第一轮击败省城一中之后，临江一中在省联赛的征程进入了四强。李海在赛后第二天就把南山中学的比赛录像拷进了笔记本电脑，办公室里那盏台灯又亮到了半夜。
南山中学是去年省联赛的亚军，今年卷土重来，阵容比去年更强。他们的核心是一个叫何宇翔的前锋，身高一米九出头，却有着后卫级别的控球技术和速度。他在四分之一决赛中单场砍了三十四分十二个篮板，几乎是凭一己之力把对手打崩了。
“何宇翔，”李海在白板上写下这个名字，用记号笔画了个圈，“南山中学的进攻箭头。突破第一步很快，身体对抗极强，有中距离投篮，还能抢篮板。他的弱点是三分球不太稳定，命中率不到三成。我们防守他，放投不放突。”
陈默坐在队伍前排，盯着白板上的名字。这是他下一场要盯防的人——一个比他高了小半个头、比他壮了一圈的得分机器。
“我一个人防他？”陈默难得主动开口问了一句。
“先一个人。如果他打开了，换联防。”李海放下记号笔，“但你要有心理准备——何宇翔的对抗强度，是省联赛所有锋线里最强的。”
训练从当天下午就开始了。李海让赵海洋模拟何宇翔的打法——赵海洋的身高不够，但速度够快，能模拟一部分突破节奏。然而只练了不到十分钟，李海就发现了一个问题：模拟终究是模拟。南山中学真正的威胁不仅是何宇翔的单点爆破，更是他吸引包夹后分球给外线射手的能力。南山中学的得分后卫三分命中率过了四成，大前锋在中距离有一手稳定的接球投篮。如果你包夹何宇翔，他会分球；如果你不包夹，他会单打。
这是一个两头堵的难题。
“防守端不能只靠陈默一个人。”李海在训练结束后把全队叫到弧顶，“何宇翔突破的时候，弱侧的人必须协防——但不急于完全离开自己对位的人。帮他堵一步，让他减速，然后立刻回位。就一步。多了就会漏人。许大龙在篮下补防最后一拍，记住，不要轻易起跳，站住位置就行。”
许大龙点了点头，脑门上的汗还没擦干。
接下来几天的训练强度比之前任何一次备战都要大。张扬在进攻端加练了快速出球，球在手里停留的时间不能超过一秒。林远被要求跑更多的路线——不只是底角和四十五度，还有弧顶接应、弱侧反跑、甚至偶尔提到罚球线做策应。方旭和陈默轮番盯防主力攻击点，周鹏和许大龙不断地演练禁区内的补防配合和篮板卡位，每个人都累得够呛。
半决赛前一天晚上，林远又失眠了。他在床上翻了好几个身，最后索性坐起来，抱着旧篮球走出了宿舍楼。体育馆已经上锁了，他没有翻窗——上次被李海发现之后教练没骂他，只是在第二天早上说了句“想加练就说，我给你留钥匙”。他沿着操场跑道慢慢走，走到看台最高那一排坐下来，把旧篮球搁在脚边滑轮。冬夜的月亮清清冷冷的，操场上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梧桐树叶的声音。
他掏出手机，习惯性地翻到那个号码。屏幕上的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好好打球”。他的手指悬在拨出键上方，停了好几秒，还是没有按下去。他知道听筒里只会传来那句冰冷的提示音，但他还是舍不得删掉这个号码。他打了一行字：“妈，明天半决赛。对手很强，但我们不怕。”按下发送键，短信飞进了一片永远不会有回音的沉默。他不在乎。
“我就知道你又在这儿。”
林远转过头，张扬从看台下面走上来，穿着拖鞋，外面裹着一件棉大衣，呼出的气在灯光里变成一团白雾。“你怎么没睡？”林远问。“你不也没睡。”张扬在他旁边坐下来，把手揣在袖子里，“想明天的比赛？”
“嗯。”
“紧张？”
“有一点。”林远承认，“南山那个前锋，我看他的录像，每次突进去都像坦克一样。我怕陈默一个人防不住。”
“确实不好防。但篮球不是一个人打的。”张扬说，“你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跟含章打的时候，我被傅一鸣打爆了？”
“记得。”
“那场之后我想了很久，为什么我明明比前一年更厉害了，还会输？后来我想通了——因为我老想着一个人扛。”张扬看着远处月光下模糊的山脊线，“何宇翔再厉害，也是一个人。我们五个人只要同时做对一件事，他就得每次突破都撞在一堵墙上。你信不信陈默能扛住前几下？”
林远想了想：“信。”
“那就行了。前几下他扛住，剩下的人堵后面的。”张扬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睡觉。明天要跑一整场，你现在把体力耗在失眠上，划不来。”
“张扬，”林远忽然叫住他，“谢谢你。”
张扬回过头，月光照在他嘴角那道不自觉上扬的弧度上：“谢什么谢。上了场你投你的三分，我传我的球。这才是最大的谢谢。”
半决赛在省体育馆举行。和小组赛不同，淘汰赛的每一场都在中立场地进行，没有主客场之分。但看台上依然涌入了大批临江一中的学生——学校专门包了好几辆大巴车把助威团送过来，蓝白色的旗帜在看台上翻涌成一片。
南山中学的队服是深红色配黑色条纹。他们的队员热身时就显示出了极强的身体天赋——平均身高比临江一中高出至少三公分，尤其是何宇翔，站在场上就像一座移动的铁塔，热身扣篮时篮架都在微微震动。
林远热身时手感依然很好。底角三分五投五中，四十五度三分四投三中。但他注意到何宇翔在对面半场热身时一直在朝他们这边看，眼神在他和张扬之间来回移动。
“他看什么呢？”林远问张扬。
“侦察。”张扬把球传给他，“省城一中那场之后，全赛区都知道你投篮准了。你得有这个觉悟——从现在开始，每支球队都会派最好的防守人来盯你。”
开场哨响。许大龙全力跳起将球拍给张扬。
张扬运球过半场，他的节奏在淘汰赛阶段因连续面对强敌而不断进化，那种刻意的控场如今已变成一种呼吸般的自然。林远在底角往四十五度切，防守者立刻跟上来——不是别人正是何宇翔本人。南山中学的教练显然做了针对性的部署，用他们最好的防守人来限制林远的接球。
这不是一个传统的位置对位。何宇翔是小前锋，林远是得分后卫。何宇翔比林远高出小半个头，身体对抗强了不止一个量级。他贴着林远的时候，林远感觉自己像被一堵墙压在边上。
第一回合，张扬将球传给低位的许大龙。许大龙背打南山中锋转身勾手命中。二比零。回防时许大龙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指向张扬。
南山中学的进攻来了。何宇翔在右侧四十五度接球，面对陈默的防守。陈默的滑步一如既往地密，但何宇翔的第一步爆发力完全超出了模拟赛里赵海洋的节奏。他一个加速就从陈默身侧抹了过去，杀到篮下面对许大龙的补防——没有自己上，而是将球分给了底线的大前锋。大前锋中投稳稳命中，二比二。
李海在场边没有喊什么，但双手在身前轻轻压了一下，示意稳住。
接下来的第一节，比赛进入了高强度的拉锯战。张扬在进攻端组织得很有耐心，不断地利用挡拆和传切为队友创造机会。方旭替补上场后带来了冲击力，连续两次突破造杀伤。林远被何宇翔盯得很难受，前八分钟只出手了一次三分，还没进。但他在防守端拼命地跟住何宇翔的无球跑动——他知道自己单防防不住他，但他可以让他接球不舒服。
第一节还剩两分钟，林远在弱侧跑位时忽然注意到何宇翔重心偏左。他在一瞬间做出决定——迅速反跑切向弧顶。球从张扬手里传出来的时间比他预判的还要快一拍，他接球后没有运，直接起跳投篮。何宇翔扑上来的时候晚了半步。球划过那道熟悉的偏高偏右的弧线，空心入网。三分命中，全场蓝白色方阵爆发出欢呼。林远觉得掌心发热——那一球之后，手感终于被打开了。
第一节结束，临江一中二十四比二十二领先两分。
然而第二节完全变成了何宇翔的个人表演。他在第二节单节砍下十五分。不是靠三分——他几乎不投三分——而是靠着一次次不讲理的突破和身体对抗后的中距离投篮。陈默已经防到极限了，何宇翔有一次带球撞过来的时候他硬扛住，脚下纹丝没动，但对方在空中换手上篮打板入筐。那种天赋的碾压，有时候不是努力就能弥补的。许大龙在篮下补防被造了两次犯规，李海只得换上替补中锋。
林远在第二节又投进了一记三分和一记中距离跳投，但他在防守端被何宇翔故意针对。何宇翔无论是否持球，总会用无球跑动过程中强壮的肩背压制他的重心，迫使他体能迅速消耗。半场结束，南山中学五十一比四十六领先五分。
更衣室里，李海没有立刻说话。他把保温杯搁在桌上，等所有人喘匀了气。“上半场我们让他拿了二十二分。”他在何宇翔的名字旁边写了一个“22”，“但他不是一个人在打球——他的队友内切和外线接应也很到位。我们需要在防守端先收缩回来，不给他们内切的机会。放何宇翔中投——他能投，但不可能每个都进。陈默继续死盯，其他人站稳联防，保护禁区。”
他转头看向林远：“你的出手机会还会来的。何宇翔防守再好，他不可能同时追你和防住我们的突破。方旭，你下半场和张扬打双控提速，拉扯他们的防线。”
第三节开场，临江一中率先做出调整。方旭和张扬双控提速，林远从左翼开始不断利用折返跑和快速反向横移摆脱何宇翔的贴身防守。他的每一次跑动都在拉扯南山中学的防线，方旭和张扬轮番突破压缩防守，吸引包夹后把球分出来。
第三节中段，林远终于再次等到了机会——张开扬在外围将球快速分到左翼，他接球后做了一个投篮假动作，何宇翔重心往上提了小半步。就在那小半步的间隙里，他压低重心从他身侧钻了过去。他没有自己上，而是将球传给了篮下的许大龙。许大龙双手暴扣，球进之后他狠狠地拍了一下篮板，声音大得全场都能听见。
回防的时候林远喘得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但他的脚步没有停。
第四节，决战。南山中学在节间调整后继续猛烈进攻何宇翔这一点。他在低位背身单打陈默，一步步往里碾，然后忽然转身后仰跳投命中。比分在终场前五分钟变成了七十三比六十九，南山中学领先四分。
李海叫了暂停。他蹲在队员面前，没有画战术，只是让他们喘匀了气。然后他看着林远：“你还能投吗？”林远点头。“那就投。”他把战术板上挡拆方向全改到林远所在的左翼，“下半节，这一侧优先。”
重新上场。张扬运球过半场，抬手示意全队拉开。许大龙提上来做掩护，张扬绕过掩护往右路突破——南山中学的防线被压缩。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张扬要自己上的时候，他头也不回地将球往左翼分了出去。球几乎是擦着何宇翔的指尖飞过去的。林远在底角接球起跳，他知道何宇翔马上会扑过来，但他没有躲。出手，被何宇翔撞倒——哨响的同时，球划出那道熟悉的弧线飞向篮筐。
“唰。”三加一。
看台上蓝白色的旗帜全部站了起来，“林远！林远！”的喊声震耳欲聋。他躺在地板上，看着头顶明亮的灯光，大口大口地喘气。许大龙和方旭同时跑过来把他拉起来。加罚稳稳命中，七十三平。
接下来的一分半钟是整场比赛最窒息的时刻。双方都拼到了极限——许大龙在篮下连续卡位抢到防守篮板，陈默的滑步依然死死咬住何宇翔没有被晃开。最后三十一秒，张扬压住节奏打阵地战，将球传给了林远。
林远接球后没有硬投。他以一个隐蔽的角度将球从何宇翔臂下塞给底线切入的方旭。方旭低手上篮——球在篮筐上弹了一下滚进去。八十一比七十九，临江一中反超。
南山中学最后一攻。何宇翔持球面对陈默，全场起立。他加速突破，陈默的滑步死死跟住，许大龙同时补防篮下封住了上篮路线。何宇翔将球分给外线的射手——但球出手的瞬间，林远从侧面横跨两步扑上来，手指尖擦到了球皮将球捅飞了。
球滚在地上被张扬一把捞起来。没等队友落位，他直接全场冲刺，连过两人上篮命中。终场哨响——八十三比七十九。
赢了。临江一中打进了省联赛决赛。
林远蹲在中线附近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顺着额头淌下来。陈默站在他旁边，弯着腰撑着膝盖。他的球衣被汗水浸透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伸出手，在林远的后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张扬没有跑过来庆祝。他站在弧顶，抬头看着记分牌，嘴角慢慢扬起。许大龙仰面躺在地板上，像一座倒塌的铁塔，胸口剧烈起伏着。
方旭走向陈默，和他击了一下掌。然后他们同时转过身，看着林远这边。林远撑着膝盖站起来，和他们互相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一起往更衣室走去。
回到更衣室，林远掏出手机想给小雨打电话。刚开机就看到方旭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最后一球你没投，传得比我爸说的还冷静。”
林远正不知道怎么回，张扬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故意板着脸：“他说这个我可听见了。明明是靠我给远子球才进的，怎么不提我？”
周鹏难得接话：“因为你没传给他。”
张扬扭头：“你再说一遍？”
方旭抬起头，难得笑了。
更衣室外面李海还没进来。大家听到门外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有人把手放在门框上停了一拍才推门。保温杯搁在战术板上，他环顾了一圈，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好好休息。明天开始准备决赛。”
他顿了一下。“对手是江北实验和南山中学的胜者，明天另一场半决赛会出结果。不管是谁，决赛我们拼最后一口气。”
队员陆续走出更衣室的时候，林远坐到长凳上重新解开鞋带，把那双鞋垫抽出来。坚持——勇敢——针脚已经被踩得有些起毛了，但字迹还在。他拿着鞋垫看了很久，然后用拇指轻轻抚过那几道松开的线头。
“妈，我们进决赛了。”他在心里说。
晚上回到宿舍，林远给小雨打了个电话。
“哥！我们看了直播！你最后那一传太聪明了！”小雨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
林远把手机拿远了一点，忍不住笑了。这嗓门——简直跟他妈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