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你当你哥是啥样的人?“
张明夏冷哼了一声,目光却越过弟弟的肩膀,落在王秀兰瘦弱的背影上。
真的是,他又不是那些没脑子、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蠢货。
从小在这片厂区长大的,他对那些长舌妇的德行门儿清。
常道是流言传三遍,母猪都百变,这些男女之间的事,传到最后,脏的永远是姑娘人家。
虽然他弟弟确实是傻白甜,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的那种。
但他对赵桂英还是有了解的
皮鞋厂妇女办主任,出了名的泼辣、护短、但办事那确实公道,厂里几百号女工,没一个不服她的。
张明夏相信这样的母亲教出来的孩子,不会差到哪里去。
赵丽蓉察觉到丈夫的话儿软下来,随即挽着他胳膊的手轻轻捏了捏,顺势接过话头。
“秀兰姑娘。”
她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
“我跟你母亲,其实是远房亲戚,你知道吗?”
王秀兰顿住了。
她从书架深处转出来,手里还攥着一本《东省地理志》,书脊上的灰尘蹭了她满手。她愣愣地看着赵丽蓉,嘴唇微微张开,没发出声音。
她还不知道这些。
赵桂英从没提过娘家。
从来没有。王秀兰这十六年的人生里,母亲的过去像一堵墙,严严实实,不透风,不进光。
她只知道母亲不是本地人,口音里带着点北地的尾调,偶尔骂人时会蹦出一两个她听不懂的词。
她还以为那是厂里的方言,没往深的处想过。
赵丽蓉看着她茫然的表情,轻轻叹了口气,目光变得悠远,像是在翻一本泛黄的旧相册。
“论辈分,你该叫我一声蓉姨。”
她顿了顿,
“我母亲跟你外祖母,是堂姐妹。早年间,两家还走动,逢年过节凑一桌吃饭的那种。”
她拉着张明夏,在图书馆的长条凳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王秀兰也坐。
王秀兰没动,靠着书架,手里的地理志攥得死紧。
“那是47年的事儿了,”
赵丽蓉的声音轻下去,像在说一个古老的故事,
“你母亲那时候才十九,长得俊,性子烈,是村里出了名的刺儿头。家里给她说了一门亲,男方是邻村地主家的少爷,聘礼下了整整一担子白面。她不愿意,连夜跟着一个皮鞋厂的学徒工跑了。”
王秀兰的呼吸停了一瞬。
47年。
战争打得正酣。
在那段峥嵘岁月,赵桂英还跟着一个工人私奔,不仅是违抗父母之命,还是把整个家族都看重的脸面给踩在地上碾。
王秀兰内心掀起惊天波澜,然后嘴唇哆嗦道:
“后来呢?,”
“私奔的事情闹得很大,”
赵丽蓉的声音更低沉了,
“你那狠心的外祖父为此登了报呢,说已经断绝父女关系。宗族里还给你娘除了名,家谱上名字不仅被墨笔涂了,旁边批了四个字:
“不孝逆女”。
“啊!”
“不过其实也好啊,要知道她那个未婚夫家,后来被划了,还好你母亲要是跑了……”
她话没说完,但王秀兰懂了。
还好没跑!如果没跑,现在赵桂英不会在这里,不会当上妇女主任,也不会有这个家,而王秀兰也就不会出现在这了。
她会变成另一个故事里的某串数,某个被批的地媳妇,然后不知道会在哪里无声无息地消失。
王秀兰沉默地低下头,一时间不知道是要为赵桂英庆幸,还是心疼。
语言这东西有时候感染力忽高忽低的,旁观者也就那么草率几句,而这个故事的艰辛,估计只有赵桂英两口子知道,而且还道不明啊!
“然后小两口背井离乡来了这,”
赵丽蓉心疼地看着王秀兰,唏嘘道,
“你母亲这辈子,再没回过老家。我母亲说,她走的时候,只带了一点包袱,里头就两件换洗衣裳儿,一把木梳,还有……”
她顿了顿,看向王秀兰浓黑的眉毛,
“还有你外祖母偷偷塞的五块钱。就靠五块钱,她一个姑娘家一路从北边逃到东省,然后落了脚,进了厂,跟你爹成家。”
王秀兰还是低头,这时看向自己的鞋尖。
那布鞋底子薄,磨出了毛边,那是赵桂英昨晚刚给她纳的底。
娘泼辣不是本性。
那是被生活磨砺出的美德!
“我竟然不知道还有这种事……”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抽泣
“她都没跟我们这些亲骨肉讲过!”
“她能咋说?”
赵丽蓉苦笑,
“说自己的娘家不要她了?说她当年是私奔出来的?说她差点嫁给一个地主少爷?”
王秀兰沉默了很久。
图书馆里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张明华站在一旁,手里的六块八已经被攥得变了形。
他看看哥哥,又看看王秀兰,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出声。
张明夏忽然转头向张明华开口,声音还是那样低:
“所以你知道,她为什么非要你还那包子钱?”
张明华点了点头。
“她不是在教孩子清高,”
“她是在教孩子,别把路走窄了。她当年是没办法,只能跑。你们现在,如果能站着活,就别不要跪着求去依赖别人!”
王秀兰的眼眶愈发酸了。随后想起来什么,弱弱地开口:
“蓉姨,”
“我娘……她后来,有试着联系过娘家吗?”
赵丽蓉犹豫了下,随后还是开了口,语气悲叹:
“联是联系过。52年,你大哥出生时,她写过一封信,寄到原来的地址。但信被退回来了,信封上明晃晃地批了三个字:'查无此人'。”
“你那狠心的外祖父外祖母,后来怎么样了,没人知道啊。”
王秀兰闭上眼。
52年。
她大哥出生。
赵桂英在月子里,抱着新生儿,一笔一划地写一封信,寄给一个永远不会回信的地址。
她那时候是什么心情?是希望,还是绝望?她还会想她当年的家人.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这十六年,从没见过母亲写信,从没见过母亲翻相册,从没见过母亲对着北方发呆。
赵桂英的每一天都塞得满满当当,跟厂里那古旧的机子似的。
“秀兰姑娘,”
赵丽蓉忽然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带着点香皂的清香,
“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让你去问你娘。她不说,有她不说的道理。我是想让你知道,你娘是个什么样的人。她这些年不容易,你们几个孩啊,别怨她嘴毒。”
王秀兰睁开眼,看着赵丽蓉那双跟自己母亲截然不同的手——白皙、柔嫩、指甲修剪得整齐。
她忽然想起赵桂英的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永远有洗不净的机油和线头。
“我不怨她,”
她说,声音轻轻地
“我以前……不懂。“
张明夏站起身,走到弟弟面前,伸手,把张明华攥得变形的六块八拿过来,展开抚平,重新塞进弟弟手心。
“收好,”他说,
“回去交给妈,就说……就说人家姑娘还了,两清了。”
“至于那点厂里的碎闲话,你哥我来替你们解决!”
“谢谢张同志,谢谢蓉姨,”
她诚恳地说道,然后拿起之前找的《地图志》
“我先走了。”
她转身,然后头也不回地往图书馆门口跑去,跟当年赵桂英背着包袱逃命似的。
张明华下意识想追,被张明夏按住了肩膀。
“让她走,”
“她要是能把路走宽了,不比你给她塞一百个肉包子要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