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再一次站在这间惨白的病房里,消毒水的气味像陈年的蛛网,黏在每一次呼吸上。
而周乐面容安详,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看来美梦正酣,浑然不知现实世界的天平已倾斜到了最后一度。
林凡垂下眼睫,他低声开口:“让我看看……加上奈克瑟斯的光,够不够把你拽回来。”
话音未落,他体内两道截然不同的能量开始共振。
一道纯金,炽烈如初升的太阳;一道银白,清冷如亘古的月辉。
它们盘旋、缠绕,最终化作两团柔和的光晕。
光晕映在周乐苍白的脸上,竟让那抹笑意显得愈发虚幻。
“如果这样也不行……”林凡停顿了一瞬,喉结滚动,眼中掠过一丝决绝。
“那就只能走最后那条路了。”
他没有再等回答。
下一秒,金与白骤然收束,凝成两道细长的光流,悄无声息地钻进周乐的眉心。
而林凡的身影在原地淡去,像一滴墨落入清水。
...........
周乐感觉自己正站在一片柔软的黑暗里。
那种黑暗不让人害怕,更像是一层厚厚的棉被裹住了他全身,什么都刚刚好。
他不需要做任何决定,就能感觉到自己正在被什么东西稳稳地托着。
然后一道光穿过了那片黑暗。
先是一道极细的金色丝线从远处游过来。
它绕着周乐游了一圈,然后又有一条银白色的细线追了上来,和金色那条交错着编织成一道稀疏的光网。
那层网覆盖了他的视野之后,那些暖融融的黑暗开始变得不那么密实了。
接着周乐看到了画面。
自己变成了太监。父亲死亡而母亲侧躺在病床上闭着眼睛的灰白轮廓。
那些画面像一根根细针一样刺进了他刚刚还沉浸在里面的暖融融的黑暗里。
不!!!
他的意识猛地朝外推了一下。
那层暖融融的黑暗剧烈地震颤了一下,画面变了。
他重新看到了那间铺着米色窗帘的卧室,看到了身边那只白色陶瓷杯,看到了床头柜上那副眼镜。
他侧过头,苏念还躺在那里,她的呼吸很轻很浅,睫毛在月光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影子。
他把手伸过去触到了她的手背,手上传来了温热的触感。
这才是真的!
刚才那些画面只是……只是做了一个不太好的梦。没错,只是梦!
但那道金色的光没有走。
它在那些暖融融的黑暗缝隙里持续地亮着。
那些画面又重新涌了上来。
这一次更多、更密、更快!
父亲的脸嵌在云层里,父亲的身体蜷在铁皮桶里,父亲的沉默和他那些被藏在抽屉深处的画和素描本。
不。不是真的。老爸怎么可能……老爸怎么会死?
他那样一个沉默寡言的人,那样一个把什么都装在心里什么都不说的人,怎么可能会以那种方式离开?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了。
必须找一个东西来验证,这里才是现实,没错,必须验证!
"苏念。我现在……想杀了你,可以吗?"
苏念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她看着周乐那双发红的、瞳孔微微颤动的眼睛,嘴唇动了一下,然后果断地摇了摇头。
"你疯了吧?怎么会说这种胡话?"
周乐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的大脑像是被什么东西猛然击中了一样。
苏念摇头了?!
她在说"你疯了吧",在说"怎么会说这种胡话"。
周乐的手从她肩膀上滑落下来。
他靠在床头,仰着头看着天花板
周乐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旁边的苏念已经坐起来了,她伸手拍了拍周乐的后背,手掌贴在他后背上那个被汗水浸湿了一小片的位置。
"做噩梦了?"她的声音放轻了,"安啦,有什么事跟我说。你刚才脸色白得吓人。"
周乐摇了摇头。他没有回头看她,只是依然看着天花板。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坐直了身体,转过头来看向苏念。
他的目光比刚才稳定了很多,瞳孔的焦距已经重新对准了,眼底残余的那层红色的血丝还在。
但他整个人的姿态已经从那种"随时会散架"的状态里捞回来了。
他张了张嘴,声音比刚才平了一些:"……谢谢。"
苏念一愣。她眨了眨眼睛,脸上浮现出一种介于困惑和某种轻微不好意思之间的红晕。
"都老夫老妻了……还说什么谢谢啊。"
她低声嘟囔了一句,下意识地拉了拉被子,像是在用那个动作掩饰什么。
周乐看着她的侧脸,在月光下她的轮廓依然是他最喜欢的那个角度。
他看着苏念沉默了两秒,然后他开口了:"我必须要谢谢你。你让我度过了一个……很美好的梦。"
苏念偏过头来看他:"你在说什么胡话?这里就是现实——"
"但我想明白了一件事。"周乐打断了她。
他的目光和她对视的时候带着一种她从来没有在他脸上见过的坚定,像是一个人站在一扇他知道推开了就再也回不去的门前,正在最后一次确认自己已经准备好了。
"我还是要回去面对。"
苏念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她好像忽然意识到他在说什么了,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要反驳,但那些反驳的话在出口之前就被她自己咽了回去。
她的眼神变得黯淡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她眼底慢慢地沉下去。
过了几秒,她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周乐没有再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刚才他感觉到自己的右手在某个瞬间变得锋利的错觉。
他摊开手掌看了看,掌纹和指节都正常。
他合拢了手指,把它平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然后他不带犹豫地抬起了那只手。
那道"变成利刃"的感觉在他抬手的瞬间重新出现了。
他的手掌边缘变得发亮、变得薄而锐利,像是一道被磨过的金属边缘反射着月光。
他的目光在那道锐利边缘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他的手腕翻转过来。
利刃深深地没入了他自己的脖颈侧面。
疼痛来得很突然。
那种冰凉而滚烫交织在一起的触感从他的喉咙内部涌出来,温热的液体沿着他的锁骨往下淌,浸湿了他胸前的衣襟。
他的视野开始发黑,从边缘向中央收缩,像是一本书正在被慢慢合上。
然后他醒过来了。
重新醒过来的第一感觉是鼻腔里消毒水的味道。
然后便看到了散发着柔和白光的林凡。
周乐的喉咙干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他张了张嘴:"……又被你救了。"
林凡低头看着他。
"不,这次是你自己醒过来的。"
周乐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地眨了眨眼睛。
林凡继续说道:"你的身体内部融不进其他力量了,但身体外部还可以。
这是我最后一份力量,也是我对这个镇子的最后的保障。
接下来……就托付给你了。"
周乐偏过头来看着那道泛着白光的人形轮廓。
林凡的面容已经快要看不清细节了,只能隐约分辨出他嘴角的弧度是微微向上的。
"我有这么值得信任吗?"周乐问,声音里带着一种半开玩笑的轻微自嘲。
"当然。"林凡的回答没有迟疑。
"我相信你。"
他的身形又淡了一层,边缘已经开始出现细小的光粒朝着空气中飘散,像是正在慢慢拆解的拼图。
"对了,你的女朋友。
那个苏念我现在已经明白她是什么了。
她其实在很早以前就已经死了,留在你身边的……是她的执念。"
周乐的呼吸停了一下。
"执念?"
"没错。执念会让她对某一件事极度执着,并且顺着那件事的方向发展。"
周乐没有立刻接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原来是这样……难怪她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那道白光的人形轮廓又淡了一层。
"接下来的路,好好走下去吧。三年后,一切都会解决的。"
林凡的身形彻底化作了一团细碎的金色光粒,从周乐的视野里缓缓飘散了。
那些光粒在空气中盘旋了一圈,然后绕着他的身体外围重新凝聚。
那层光晕在他皮肤上闪烁了两三秒之后慢慢暗淡下去,消失在了他的衣领和袖口之下。
周围重新安静了下来。
三年后,一切都会解决。
"可我好像……等不了那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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