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病房被监护仪上跳动的绿色波形线反复地照亮又暗下去。
窗外偶尔有灯光扫过天花板。
周乐坐在母亲床边那把塑料椅里,身体以一个人极度疲惫之后才会出现的姿态歪斜着。
头靠在椅背上,下巴微微抬起,露出喉结和颈侧一段绷紧的线条,双手垂在膝盖两侧,指尖放松地蜷着,呼吸声很浅。
一道极淡的金色光从他心口的位置渗出来。
那道光很薄很薄,像是一层被水稀释过的蜂蜜倾倒在玻璃表面上,沿着他的衣襟缓慢地扩散开。
他的眉头在那层金光触碰到额头的时候微微皱了一下,嘴唇抿紧了半秒,像是一个正在梦里遇到什么不太顺利的事情的人正在试图皱眉解决那道难题。
然后他的眉头又松开了,眉间那一道浅浅的竖纹被他舒缓的肌肉拉平了。
整个人重新回到那种"已经不再抵抗了"的松弛状态。
那层金光在他皮肤表面徘徊了两圈,像是试探性地叩了一扇没有回应的门。
它微微发亮了一下,亮度比刚才更明显一些,试图渗入他的意识表层。
但他的眉心只是轻微地跳动了一下,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像是说了什么很模糊的音节,然后就重新沉默了。
他的眼睑底下的眼球没有快速转动,这说明他没有在做任何能够被干扰到的高活跃度梦境。
金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之后,从他的体表开始汇聚起来。
那些金色的微粒像被某种引力牵引着一样,在他面前半米处的空气中聚拢。
它们一颗一颗地靠拢,最后凝聚成一小团比拳头略小的金色光球。
那团光球在空气中微微颤动着旋转了两圈,然后外层的壳像被剥开的蛋壳一样片片剥离,露出里面一个正在迅速成形的轮廓。
林凡。
或者说,是投影林凡留下的一道能量分身。
他落地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看向周乐。
他走到塑料椅前面,弯下腰,手掌在周乐的眼前轻轻晃了两下。
没有反应。
他又把指尖探向周乐的太阳穴附近,那道光在他指尖亮了一下,试图重新和周乐的意识建立连接。
但那股连接刚触碰上去,就被一层带着暖融融甜腻气息的屏障弹开了。
那道屏障的表面覆着一层极细密的金色粉末,在那道光触碰到的时候微微闪烁了一下。
齐杰拉的被彻底激活了。
林凡的手收了回来。
他直起身,站在那片惨白的病房灯光下,双手插进外套口袋里,低头看着周乐那张平静到近乎安详的脸。
"……彻底陷入齐杰拉的美梦里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这下糟了。"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病房窗外那片被夜色笼罩的镇子方向。
他能感知到远处正在发生的混乱。
那个银红色巨人还在活动着,它每一次移动都在地面上留下撞击的余波。
那些余波穿过镇子的地表传到这边的时候已经很微弱了,微弱到普通人完全不会察觉到。
但他能感觉到。
而他做不到更多了。
他只是主投影留在这里的一道应急后手,能量的总量有限,躯壳的强度有限,能做到的事情也有限。
他能用最后那点储备做一次关键干预,但唤醒周乐这件事显然已经超出了他目前的权限和能力。
那个被齐杰拉的美梦彻底覆盖的意识,就像一艘沉到了深海里的船,他手里只有一根短得够不到海底的绳子。
就在他站在窗边思考着接下来该怎么处理那条正在发疯的妄想赛文和那些被漩涡吞没的灵魂时。
一道声音进入了它的感知范围。
那声音极轻极细,像是隔着一面很厚的墙传来的低语,但它穿透了所有障碍物,精准地抵达了林凡所在的这一小片空间。
那是心跳声。
就像一颗心脏正在以缓慢而稳定的频率搏动着。
它似乎正在按照某种特定的节奏,为处于紧急状态的宇宙重新标定方向。
林凡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那个名字在他脑海里浮出来的同时,舌尖已经把它念了出来:"……奈克瑟斯?"
那个名字落地的瞬间,病房靠近窗口的那一小片空气里浮现出一道白光。
那道白光迅速凝聚成一道更加明亮而尖锐的光束,从虚空中垂直地切下来,像一把被握住了柄的剑。
光束的中央包裹着一件东西。
形状修长而流那东西悬浮在半空中,旋转了半圈,然后稳定地停在了林凡伸手可及的高度上。
那是进化信赖者。
林凡的目光在确认那件东西的形态和材质的时候,眼底闪过一丝意外的亮光。
他伸手握住了握柄的部分,那种触感冰凉而坚实。
一种稳定而纯净的光属性能量从握着的位置沿着他的手臂蔓延上来。
"……还真是帮大忙了。"他低声说,语调里带着一种"虽然有很多问题想问但眼下不是时候"的克制。
他抬头看向那道白光消失的位置,空中的光已经散了,只留下进化信赖者本身悬浮在他手中。
他又补了一句:"不过你是怎么过来的?明明我的本体要赶到这片宇宙都需要三年时间。"
白光没有回复他。
它像是完成了使命一样彻底消散了,连最后一缕余晕也没有留下。
窗玻璃重新变回那片蒙着夜色的深蓝,室内只剩下病房灯光和监护仪的绿色波形线还在安静地闪烁。
林凡握着那柄进化信赖者站了一会儿。
他在心里把那个问题的可能答案过了一遍。
这片宇宙原本就是诺亚最先发现的,那个被称为"光之救世主"的存在在他漫长的旅行中,或许在很多很多宇宙里都留下了他的痕迹。
那些痕迹不一定是实体的,可能只是一段印记、一个用来激活特定条件的"触发点"。
而刚才那道白光,就是那个触发点被激活了之后释放出来的前置条件。
不管怎样,东西到手了。
他掂了掂那柄银色金属握把的分量,感受着内部那股正在以稳定频率流动的光属性能量。
然后他透过玻璃窗看向远方那道银红色巨人的轮廓。
它的动作比刚才更加混乱了,某个方向的建筑正在被它无意识挥动的手臂砸裂,碎石和粉尘在月光下翻涌成一片灰白色的云团。
不能再等下去了。
林凡把进化信赖者举到胸前。
那柄银色变身的道具在他的掌心里亮了。
银白色的光从握柄底端向上蔓延,沿着金属表面的纹理爬到前端,然后那道光从他的手掌涌出来,包裹住了他这具分身整个身体。
他这具能量分身在白光中迅速升空,穿过玻璃窗的那一瞬间直接穿透了物质,像是融进了一层透明的膜里。
那道白光在夜空中拉出一道长长的银色尾迹,像一颗正在加速升空且方向明确的流星。
白光中的轮廓正在发生改变。
银色覆盖了他的身躯。
奈克瑟斯。银色幼年形态参上!
那道光在夜空中展开了它的全貌。
银色的躯体在月光下泛着金属与柔光交织的质感,肩甲和胸甲的线条流畅而简洁,没有多余的装饰,像是被反复打磨过之后保留下的最精简的结构。
它在空中站定了,面朝的方向正是那片被妄想赛文的巨大身影覆盖的区域。
失控的妄想赛文正在摧毁一栋已经半塌的楼房。
它的手臂无意识地挥舞着,每一次砸在墙体上都会让砖块碎裂成更小的碎片四处飞溅。
它感觉到了新的能量源正在靠近。
妄想赛文的身体猛地转了过来。
它放弃了那栋已经被砸得只剩三分之一高度的残楼,转向奈克瑟斯的方向。
双臂从身侧抬起来,握紧了拳头。
它的身体微微前倾,发出一声低沉而嘶哑的咆哮,然后朝着奈克瑟斯的方向冲了出去。
奈克瑟斯在原地站定,右腿向后撤了半步,左臂横挡在胸前。
银色的光芒在他胸前的能量核心处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来吧。"林凡控制着这具躯壳,低声道。
妄想赛文的拳头已经挥到了面前。
风压先于拳头抵达了奈克瑟斯的正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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