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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春日迟迟

    我在台下等了你三年

    寒假结束得比预想中快。

    邱莹莹在哈尔滨的最后几天,每天都掰着手指算回南城的日子。邱妈笑她“心都飞走了”,邱爸在一旁默默把家里的冻柿子、红肠、大列巴塞进她的行李箱,塞得满满当当,拉链差点拉不上。

    “不用带这么多,南城什么都有。”邱莹莹想把东西往外拿。

    “南城有红肠吗?有这种正宗的红肠吗?”邱爸按住箱子不让她动。

    “……没有。”

    “那不就得了。带上。分给你同学吃。”

    邱莹莹看着行李箱里那一堆被塞得鼓鼓囊囊的特产,想起李浚荣上次说“哈尔滨红肠好吃”。那是他们在亚布力吃铁锅炖的时候,她给他切了一盘红肠,他吃了两片,说好吃。她就记住了。

    走的那天,哈尔滨又下了一场雪。不是大雪,是那种细细碎碎的、像盐粒一样的雪,落在脸上凉凉的,很快就化了。邱爸开车送她去火车站,邱妈坐在副驾驶,一路都在叮嘱“到了报平安”“注意保暖别感冒了”“好好学习别总想着谈恋爱”。

    “妈,你说反了。”邱莹莹坐在后座,靠着车窗,“以前你不是说不让我谈恋爱吗?”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以前你小,现在你大了。”

    “那我多大你才同意我谈恋爱?”

    “遇到对的人,十八岁也行。遇不到对的人,二十八岁也不行。”

    邱莹莹看着车窗外飞掠而过的雪景,嘴角翘了起来。她想告诉妈妈“我遇到了”,但没说。她要等李浚荣跟她一起回去,让妈妈自己看。亲眼看到的,比别人说一百遍都有用。

    火车启动的时候,她给李浚荣发了消息。

    【邱莹莹:上车了。明天到南城。】

    【L:几点?】

    【邱莹莹:下午两点。】

    【L:我去接你。】

    邱莹莹看着那四个字——“我去接你”,心里暖了一下。不是那种“被甜到”的暖,而是一种“有人等我”的暖。这种暖比任何情话都踏实,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地方、有一个人,是专门为你留着的。不管你走多远,回来的时候他都在。

    火车往南开,窗外的风景在慢慢变化。雪越来越少,绿色越来越多。东北的白桦林变成了华北的杨树,华北的杨树变成了南方的香樟。气温从零下二十度慢慢升到了零上五度,她脱掉了厚重的羽绒服,换上了那件奶白色的毛衣。

    第二天下午两点,火车准时到达南城站。邱莹莹拖着行李箱走出出站口,一眼就看到了李浚荣——穿着黑色大衣,围着藏蓝色围巾,金丝眼镜擦得干干净净。他站在接站的人群里,像一棵种在人群中的小白杨,腰背挺直,整个人像是被一道无形的线提起来的,在周围那些东倒西歪的接站人群中显得格外醒目又格格不入。

    他看到了她。那双深黑色的眼睛在看到她的一瞬间亮了一下,像一盏被打开的灯。他走过来,接过她的行李箱,另一只手牵起了她的手。

    “冷吗?”他低头看了一眼她没戴手套的手。

    “不冷。南城比哈尔滨暖和多了。”

    “你的手是凉的。”

    “我的手一直都是凉的,跟天气没关系。”

    他把她的手塞进自己的大衣口袋里。口袋里暖暖的,有体温、有一点毛絮、还有一颗硬硬的东西——她摸了摸,是一颗草莓糖。

    “口袋里怎么还放糖?”她问。

    “等你回来。”他的语气像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寒假后的第一天,邱莹莹去了琴房。

    315还是老样子。门上的号码牌翘得更高了,几乎要掉下来。琴凳的皮面破洞又大了一点,露出了更多发黄的海绵。钢琴的音准有点跑了,寒假一个月没人调律,几个音听起来像喝醉了酒的人,站不稳。

    她坐下来,翻开琴盖,把手指放在琴键上。凉,一如既往的凉。这种凉意从指尖传到心脏,让她的整个人都清醒了过来。

    新学期要准备的事情很多。五月份的省级钢琴比赛,老师给她报了名,曲目是肖邦的第一钢琴协奏曲。不是整首,是第一乐章,十五分钟左右。十五分钟,没有乐队,只有钢琴。她要一个人撑起整个舞台,一个人面对台下的评委和观众,一个人把所有情感和技巧压缩进那十五分钟里。

    老师说:“选这首曲目本身就是一个挑战。肖邦的第一钢琴协奏曲,技术上难,音乐上更难。年轻人容易弹得‘油’,流于表面炫技。你要弹出里面的东西——年轻、热情、明亮、又带着一点点年轻人特有的忧伤。你现在的状态刚好合适,趁着还年轻,把这首曲子弹下来。”

    邱莹莹不知道什么是“年轻人特有的忧伤”,但她知道什么是“年轻、热情、明亮”。是和他在亚布力滑雪的时候,是从山顶滑下来八百米十五分钟一次也没摔的满足,是铁锅炖的热气里他夹了一块豆腐吹了吹放进她碗里的那个瞬间。

    弹琴的时候,她的脑子里时常会出现那些画面。不是在走神,而是那些画面的温度会从指尖渗出来,变成音符的一部分。琴声不再是单纯的黑白键振动,而是一个人站在阳光下的梧桐树下、微微低着头、金丝眼镜反射着路灯的光芒。

    【邱莹莹:今天练了五个小时。手要断了。】

    【L:休息一下。】

    【邱莹莹:不能休息。比赛在五月份,只有两个月了。】

    【L:那你吃饭了吗?】

    邱莹莹盯着那行字,心里暖了一小片。他问她“吃饭了吗”,不是问她“弹得好不好”。因为他知道她会弹好,但他不知道她会不会好好吃饭。

    【邱莹莹:吃了。食堂的糖醋排骨。今天的排骨很好啃,肉多骨头少,阿姨打菜的时候手没抖。】

    【L:多吃点。你太瘦了。】

    【邱莹莹:你又看不到我,你怎么知道我瘦了?】

    【L:你的手。上次牵你的时候,你的手指比以前细了。】

    邱莹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好像确实比以前细了一点——寒假在家吃得好、睡得好,体重没减,反而胖了两斤。不知道他说的“细了”是客观事实,还是他觉得她瘦了。他不需要证据,他觉得她瘦了,就是瘦了。这是一种不讲道理的关心,但她喜欢。

    三月初,南城的春天来了。

    梧桐树开始冒新芽。光秃秃的树枝上冒出了嫩绿色的小点,像一个个刚睡醒的孩子,揉着眼睛从被窝里探出头来。玉兰花开了,白的、粉的,大朵大朵地挂在枝头,花瓣厚厚的,摸上去像丝绸。走在路上能闻到花香和青草被割草机修剪后的清香。

    邱莹莹喜欢春天,但不完全喜欢。春天好,春风吹在脸上不是冬天那种刀割一样的冷,而是温柔地、像妈妈的手一样拂过皮肤。花开了,草绿了,鸟叫声也比冬天多了,整个校园像一幅被重新上了色的画。春天不好,因为她的比赛在春天。五月的比赛像一座倒计时的钟,挂在她的日历上,每天翻一页,咚、咚、咚,催着她快一点、再快一点。

    肖邦的第一钢琴协奏曲第一乐章,她每天练、每天录、每天听。录下来听自己弹的录音,用铅笔在谱子上做记号——这里慢了,那里快了,这里不够亮,那里太亮了。谱子被她画得花花绿绿的,像一幅抽象画。

    她有时候会发给李浚荣听。他不说“好”或“不好”,他说具体的地方。

    【L:第三主题那里,你的右手可以再轻一点。像在跟左手说话,不是在跟左手吵架。】

    【邱莹莹:你连吵架都听得出来?】

    【L:嗯。你跟人吵架的时候,语气会变重。你弹琴的时候也会。】

    【邱莹莹:你跟谁吵过架?】

    【L:没有。】

    【邱莹莹:那你怎么知道我跟人吵架的时候语气会变重?】

    【L:因为你在跟你妈视频的时候吵过一次。声音不大,但语气重了。】

    邱莹莹张了张嘴,想说“你怎么知道我跟我妈视频的时候吵架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因为他什么都知道。他知道她跟她妈视频的时候、她喝牛奶的时候喜欢咬吸管、她看书看到无聊的地方会翻快一点、她走在路上的时候如果突然停下来一定是看到了猫、她笑的时候如果眼睛弯成月牙就是真的很开心。

    他什么都知道。她不需要问。

    三月中旬的一个周末,李浚荣说带她去一个地方。

    “又去哪里?”她问,脑子里冒出各种可能性——附中?琴房?法学院天台?还是他家的客厅?

    “去了就知道了。”

    “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说‘去了就知道了’?”

    “那你猜。”

    “我再也不猜了。上次猜了一路,结果是去亚布力见你。这次我什么都不猜,你带我去哪我就去哪。”

    李浚荣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一个很淡很淡的笑。

    他带她去的是一家琴行。在南城老城区的一条小巷子里,门面不大,招牌也不显眼,一块木头板上刻着“知音琴行”四个字,字的凹槽里残留着褪色的金漆。

    “琴行?”邱莹莹站在门口,“你要买乐器?”

    “不买。借。”

    “借什么?”

    “琴房。这里的琴房隔音好,钢琴音色也比学校的好。”

    邱莹莹愣了一下——他特意找了一家琴行,借了间琴房,让她练琴?学校琴房的钢琴音准不太好了,她跟他说过一次,说的时候只是随口一提,没想到他记住了。不仅是记住了,还付诸行动了。

    “你怎么知道这家琴行?”

    “网上查的。南城有独立琴房的琴行不多,这家评价最好。我来看过了,钢琴是雅马哈的,音色偏亮,跟学校大礼堂的那架三角钢琴差不多。你可以提前适应。”

    “你什么时候来看的?”

    “上周。”

    “你上周就来了?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怕你期待太高。万一不好,你会失望。”

    邱莹莹看着他那副淡淡的、看不出情绪的表情,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温暖的、像潮水一样的情感。这股情感从心底涌上来,漫过她的喉咙、她的眼眶、她的鼻腔,差点让她哭出来。她忍住了。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潮水压了回去,跟着他走进了琴行。

    琴行不大,一楼是卖乐器的,墙上挂着吉他、二胡、笛子,玻璃柜里摆着口琴、调音器、琴弦。二楼是琴房,走廊两侧各有一排小门,门上贴着号码牌,木质边框,琥珀色的,整整齐齐,像一排小小的画框。

    李浚荣推开其中一扇门,走进去。琴房比学校的大一点,能放下一架三角钢琴。钢琴是深棕色的,擦得很亮,琴盖打开着,白键白得像雪,黑键黑得像墨。

    邱莹莹在钢琴前坐下来,把手指放在琴键上。凉的。但那种凉不是学校琴房那种“阴冷”的凉,而是一种“干净”的凉——像泉水,像薄荷。她弹了几个音,听了听音色——偏亮,高音区清脆,低音区浑厚,像一颗被擦亮的宝石,每一个面都折射着不同的光芒。

    “喜欢吗?”李浚荣站在她身后。

    “喜欢。”她转过头看着他,“谢谢你,李浚荣。”

    “不用谢。”

    “你花了多少钱?我转给你。”

    “不用。”

    “你给我找了这么好的琴房,我不能白用。”

    “那你请我吃饭。”

    “好。请你吃十顿。”

    “好。”

    邱莹莹看着他——他的语气还是淡淡的,但他的耳朵尖——那只总是出卖他的右耳——红了。从耳垂到耳尖,慢慢地、按着渐变的顺序、像一幅被水晕开的水彩画。

    她转过身,面朝钢琴,把手指放在琴键上。

    她弹的是肖邦的第一钢琴协奏曲第一乐章的开头。不是钢琴独奏的部分,是乐队引子的旋律。这段旋律通常是由乐队奏出的,钢琴要等到后面才进入。但她喜欢这段旋律,明亮而充满希望,像一个年轻人推开窗户看到第一缕晨光时深吸的那口气。

    她不用看谱,这段旋律在她心里。琴声在小小的琴房里回荡,三角钢琴的音色比立式钢琴华丽得多,每一个音符都带着丰富的泛音,像一颗石子投入水面后,在湖面上荡开一圈圈涟漪。

    她弹完最后一个音,手指悬在琴键上方,没有落下。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好听。”

    “每次都说好听,能换一个词吗?”

    “动人。”

    “还有呢?”

    “想亲你。”

    邱莹莹的手从琴键上滑了下来。

    三月下旬,发生了一件小事。

    说小也小,说大也大——邱莹莹和李浚荣第一次吵架了。

    起因是一篇论坛帖子。有人发帖说李浚荣和郑韵一起参加了模拟法庭的集训,两个人被分在同一组,每天一起讨论案例、一起查资料、一起模拟对练。帖子配了照片——食堂里,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桌上摊着厚厚的资料,郑韵正在说什么,李浚荣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写字。照片的角度选得很好,灯光打在人脸上,轮廓柔和得像一幅精心构图的作品,两个人之间的氛围看起来安静而专注。

    邱莹莹知道模拟法庭的集训是必要的,知道郑韵和李浚荣只是队友,知道那张照片是抓拍的,可能只是他们在讨论案例的某个瞬间。但知道归知道,看到照片的时候,她的心里还是有一小块地方不舒服了。不是痒,是堵——像有人在她心脏上放了一小团棉花,不透气,不疼,但不舒服。

    她没有跟李浚荣说这件事。她觉得不应该说——太小气了。为了一张照片、一个帖子的几张截图、一个根本不存在的“绯闻”去质问他,会显得自己很小心眼、很不大方、很不懂事。

    但她那天回消息的字数变少了,语气词变少了,表情包变少了。平时发一条消息要打三行字,现在只回一个“嗯”。平时会发好几个表情包,现在一个都没有。

    李浚荣发现了。

    他问:“你怎么了?心情不好?遇到什么事了?还是太累了?”

    她回:“没有。都挺好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来一条消息:“你每次说‘都挺好的’的时候,就是不太好。”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明明隔着屏幕他不在旁边,但她的眼睛莫名湿了。

    【邱莹莹:论坛上那个帖子,我看到了。你模拟法庭的队友。】

    对面沉默了几秒。

    【L:郑韵?】

    【邱莹莹:嗯。】

    【L:她只是队友。】

    【邱莹莹:我知道。】

    【L:那你为什么心情不好?】

    邱莹莹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该打什么字。她知道他只是队友,她相信他。但她心情不好,不是因为不相信他,而是因为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有半个多月没见过他了。她每天泡在琴房练肖邦,他每天泡在模拟法庭的集训里,两个人住在同一个校园却像隔着一条银河。那条银河其实只有从音乐学院到法学院的那条路,十五分钟就能走完。但她忙,他也忙。忙碌把十五分钟变成了一个遥不可及的距离。

    她每天练琴五六个小时,手指磨出了新的茧。他每天讨论案例到晚上十点多,回到宿舍还要写法律文书写到凌晨。他们的见面从每天变成了两天一次、三天一次、一周一次。消息还在发,她每天都会跟他说“今天练了五个小时手要断了”,他每天都会跟她说“早点睡别太累了”。但和面对面不一样。面对面的时候能看到对方的表情、能听到对方的语气、能感受到对方的温度。隔着屏幕,什么都隔了一层,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

    【L:明天下午我没课。我去琴房找你。】

    邱莹莹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发出的是一条很短、很轻、但真实的回复——真实的程度到了她自己都觉得意外。

    【邱莹莹:好。我想你了。】

    第二天下午,李浚荣来琴房找她。不是琴行那间隔音好、钢琴音色佳的三角钢琴琴房,而是学校琴房大楼的315。立式钢琴,音准跑了的那架,琴凳皮面破了洞的那架。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邱莹莹正坐在钢琴前发呆,谱子翻在肖邦第一钢琴协奏曲第一乐章的某一页,密密麻麻的铅笔标记像蚂蚁爬满了五线谱的每一条线和每一个间。她已经练了一个多小时了,但今天状态不好,手指像是上了锈,每一个音都涩涩的,磨得她心烦意乱。

    “来了。”她转过头,嘴角努力扯出一个他想看的弧度,但那个弧度撑了不到一秒就落了下去。

    李浚荣看着她,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有光在闪。不是温柔,不是宠溺,而是一种更敏锐的、像一台高精度扫描仪一样的东西——他在扫描她的状态。从她嘴角的弧度、她眼睛的光芒、她手指在琴键上停留的位置,读出了她今天所有的情绪。

    “怎么了?”他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来。

    “没怎么。”她的声音闷闷的。

    “你手指上的茧比以前厚了。”

    “练多了。”

    “练太多了。”

    “比赛要到了,不能不练。”

    “练太多会受伤。”

    “受伤也要练。”

    李浚荣没有说话。他拉过她的手,翻过来看着她的指尖——中指和无名指的指腹上各有一个淡黄色的茧,硬硬的,像小小的铠甲。他用拇指轻轻按了按那个茧,手感像一个被压紧了的橡皮。

    “疼吗?”他问。

    “不疼。茧没有神经。”

    “那这里呢?”他的手指移到她的手腕,轻轻按了按腕骨的侧面。

    邱莹莹“嘶”了一声,抽回手。

    “疼了。”他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就是有点酸。练太久了的正常反应。休息一下就好了。”

    “你上次说休息一下,结果练到晚上十点。”

    “那是因为那天手感好。”

    “你每次手感都好。”

    “李浚荣,你今天是不是来跟我吵架的?”

    “不是。我是来跟你说——论坛上的帖子,我已经让人删了。”

    邱莹莹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什么帖子?”

    “模拟法庭集训的那个。有人拍了我和郑韵的照片。”

    “我没说那个帖子——”

    “你没说。但你不开心。”

    “我不开心不是因为那个帖子。”

    “那是因为什么?”

    邱莹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中指上的茧在日光灯下泛着微微的黄色,像一小块被烤过的面团。

    “因为我已经十一天没见到你了。”她说。十一天——十一天前,他们在琴房见了一次面,匆匆忙忙的二十分钟,后来他接了个电话说模拟法庭有急事先走了。十一天,她一天一天数过来的。每一天的日历上都有一个画了圈的数字。

    李浚荣蹲在琴凳旁边,没有站起来。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他的手大,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他的手凉,她的手也凉。两个冰凉的手掌合在一起,温度加起来还是凉的。

    “对不起。”他说。

    “你不用道歉,又不是你的错。你也有你的事要做。模拟法庭很重要,我知道。比赛也很重要,我也知道。我们都很忙,忙到没时间见面。这不是谁的错。”

    “但我让你不开心了。”

    “我没有不开心。我只是——”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她的词汇量不够,所有能表达“想一个人想到嗓子眼发堵”的词都太平淡了。想,想念,思念,牵挂。每一个词都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撑不起她心里那块石头的重量。

    “只是什么?”

    “只是……”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只是很想你。”

    琴房安静了。走廊上有人在练音阶,从最低音爬到最高音,又从最高音滑到最低音,像一只在楼梯上跑上跑下的小猫。那单调而规律的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小小的琴房里轻轻回荡。

    李浚荣没有说话。他站起来,然后弯下腰,把邱莹莹从琴凳上拉起来,拉进自己怀里。

    他的怀抱很紧。不是那种“我想抱着你”的紧,而是那种“我弄丢了你好不容易才找回来所以不能再丢一次”的紧。紧到她的肋骨有点疼,紧到她的脊椎发出轻微的咔嗒声。但那种疼是好的,那种疼让她觉得——她不是一个人。他也在疼。因为见不到她,他也在疼。

    “邱莹莹。”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低低的,哑哑的,像砂纸磨过木头。

    “嗯。”

    “以后不会让你十一天见不到我了。”

    “你保证?”

    “我保证。”

    “那模拟法庭怎么办?”

    “每天抽一小时出来。吃饭的时间、走路的时间、少睡一小时的时间。不够的话,就从睡觉的时间里挤。你重要。”

    邱莹莹把脸埋进他的大衣里,眼泪无声地渗进了深灰色的毛呢面料里。那些渗进去的眼泪在他的大衣胸口的位置留下了一小片深色的印记,像一个被水晕开的墨点。

    “李浚荣,你大衣被我哭脏了。”

    “没事。”

    “这件大衣多少钱?是不是很贵?我上次在商场看到类似的,要好几千。”

    “不贵。”

    “你骗人。”

    “你哭不脏它。你哭的时候,它吸水。”

    邱莹莹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模拟法庭的比赛在四月中旬。

    李浚荣那一组拿了省级二等奖,不算特别好,也不差。他在微信上告诉她这个消息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是告诉她“今天食堂的糖醋排骨不错”。没有兴奋,没有遗憾,只是在陈述一个发生过了的事实。

    【邱莹莹:二等奖,挺好的啊。你怎么不高兴?】

    【L:没有不高兴。只是想拿一等奖。】

    【邱莹莹:下次再努力。你不是还有一年吗?】

    【L:嗯。还有一年。】

    【邱莹莹:你什么时候回学校?】

    【L:明天。比赛结束了,今晚庆功宴。】

    【邱莹莹:那你少喝点酒。你喝醉了我可不管接你。】

    【L:我不喝酒。】

    【邱莹莹:庆功宴也不喝?】

    【L:不喝。】

    【邱莹莹:为什么?】

    【L:因为喝醉了会做傻事。】

    【邱莹莹:什么傻事?】

    【L:亲你。】

    邱莹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脸慢慢地红了。她在脑子里把这句话补全了——“喝醉了会做傻事,亲你。上次你亲了我吐了我一身,这次换我亲你。”他把后半句咽回去了,但她的想象力自动把它补了出来。

    【邱莹莹:你上次又没有喝醉。上次是我喝醉亲的你,你清醒得很。你为什么不推开我?】

    【L:不想推。】

    【邱莹莹:为什么不想推?】

    【L:因为等了三年。】

    邱莹莹把手机扣在胸口,靠在琴房的墙上。墙上有一块水渍,是下雨天渗进来的,形状像一只展翅的蝴蝶,两个翅膀一高一低地倾斜着。

    她闭上眼睛。她想象着庆功宴的现场——他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杯茶,旁边的人在喝酒、在聊天、在笑。他没有喝酒、没有大声说话、没有笑得前仰后合。他只是坐在那里,偶尔点点头,偶尔应一句,偶尔拿出手机看一眼时间。他在等明天。明天就可以回去了。回去,然后去找她。

    她睁开眼,拿起手机——她觉得心跳还是快得很不争气。

    【邱莹莹:明天你什么时候到?我去接你。】

    【L:不用。我去琴房找你。】

    【邱莹莹:你确定?你坐了几个小时的车,不累吗?】

    【L:见你就不累。】

    邱莹莹的嘴角翘了起来,翘到了脸颊发酸。她把手机放进琴谱包里,手指带着笑意按上琴键,琴声从琴房里飘出去,在走廊上回荡,和隔壁琴房的巴赫、楼上的德彪西混在一起,变成了这首永远也写不完的交响曲。

    四月下旬,南城的春天快要结束了。梧桐树的叶子从嫩绿变成了深绿,玉兰花谢了,花瓣落了一地,踩上去软软的,发出细微的腐败气息,像一本被翻旧了的书。气温开始升高,中午的时候穿一件长袖就够了。邱莹莹把大衣收进了衣柜最深处,换上了薄外套和卫衣。

    她的比赛在五月十七日,还有不到一个月。

    每一天都在倒计时。她在日历上画圈,从四月画到五月,每一个圈都代表着一整天的高强度训练。每天练六到七个小时,手指磨出了新的茧。旧的茧还没脱落,新的茧又长出来了,一层叠一层,硬得像一小块一小块的盔甲片。

    老师说她进步很大。第一乐章的结构已经很清晰了,主题的呈现、发展、再现,每一个部分都处理得不错。技术上的难关也基本攻克了,那些快速音群和双音段落都能弹清楚,颗粒感饱满,跑动流畅。但在音乐性上还有提升空间——不够“年轻”,不够“热情”,不够“明亮”。

    “你恋爱了吧?”老师在课上忽然问了一句。

    邱莹莹愣了一下,脸一下子红了。“老师您怎么知道?”

    “你弹琴的时候比以前柔了。以前太硬,像在跟钢琴打架。现在不一样了,手指会唱歌了。”老师笑了笑,眼角细细的皱纹像放射状的阳光,“年轻人,好好谈。谈好了,琴声会自己告诉你什么是‘热情’。不用刻意去找,它会来找你。”

    邱莹莹走出教室的时候,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下去——不是因为老师夸她进步了,而是因为老师说“手指会唱歌了”。

    她的手指会唱歌了。因为心里有了一首歌。那首歌的旋律是他在她额头落下的吻,节奏是走过梧桐大道时牵在一起的手,歌词是那句“你弹琴的时候会发光”。

    那天晚上,她给李浚荣发了一段录音——她练了几个小时的第一乐章,从头到尾完整地弹了一遍,录了十五分钟,发了过去。

    没有等到回音。她等了十分钟,二十分钟,半小时,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对话框里的最后一条消息始终是她发出去的那段录音。

    他可能在忙。模拟法庭刚结束,期末论文又要交了,他最近在写一篇关于证据法的论文,查了很多资料,读到很晚。她可以理解的。

    但她还是在等。

    等到十点多,手机终于震了。

    【L:刚写完论文。】

    【L:录音听了。】

    【L:很好听。】

    【邱莹莹:就这些?】

    【L:第三乐章的主题再现那里,你的右手可以再放开一点。你的技巧已经完全没问题了,现在需要的是情感。把你想说的话放进音乐里。你想说什么,就弹什么。】

    邱莹莹看着那行字,眼睛里慢慢蓄了泪。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他说“把你想说的话放进音乐里”。她的心里有太多想说的话——谢谢你在台下等了我三年,谢谢你记住了我所有的演出,谢谢你在我哭的时候给我糖。这些说不出口的话,她想用琴键来说。说不出来,就弹出来。弹给他听。

    邱莹莹的情绪,在比赛前一周达到了一个临界点。不是崩溃,而是在一种极度的紧绷和疲惫中,身体的每一根弦都快要断掉。手指上的茧已经厚到按琴键的时候会打滑,手腕的酸痛从偶尔变成了持续,肩胛骨之间那个位置像被人钉了一颗钉子,每次抬手臂都会牵动那片肌肉发出无声的抗议。

    老师让她“适当减少练习量,保持状态就好”。她听了,把每天的练习从六小时减到了四小时。但四小时还是太多了,因为她的心静不下来。比赛越近,心跳越快,像一座越来越不稳定的节拍器。

    李浚荣看出了她的状态。他说:“别练了。我带你出去走走。”

    邱莹莹不想出去。她只想待在琴房里,把每个音再弹一遍,再弹一遍,再弹一遍。多弹一遍,比赛的时候就多一分把握。但他说“出去走走”的时候,语气不是建议,而是一种不容拒绝的、温柔的、像在哄一个生病的小孩吃药那样的笃定。

    “去哪?”她问。

    “学校后面的那条河。你不是一直说想去看看吗?”

    学校后面有一条河,叫月河。名字很好听,但其实就是一条普通的小河,两岸种着柳树,春天的时候柳絮飘得像下雪。邱莹莹每次从琴房的窗户往外看,都能看到那条河的一小段,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被随意搁置在绿色绒布上的银色丝带。

    她没有去过。因为每次想去的时候都觉得“等练完琴再去”,练完琴天就黑了。黑了就不想出门了。明天再说。明天复明天,一个学期过去了,那条河还在琴房窗户的外面,弯弯曲曲地流。

    月河离学校不远,走路十五分钟。他们沿着河边的小路慢慢地走,柳树的枝条垂到水面上,像一双双在抚摸着河水的手。

    “李浚荣,你紧张过吗?”她忽然问。

    “什么?”

    “比赛。考试。任何重要的事情。”

    “紧张过。”

    “什么时候?”

    “高考。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第一次在咖啡厅等你的时候。那天上午我没吃早饭,不是因为不饿,是因为吃不下。从早上开始心跳就很快。”

    “你也紧张?”邱莹莹瞪大了眼睛。

    “嗯。”

    “你看不出来。你看起来好淡定。”

    “装的。”

    邱莹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夕阳从柳树的枝条间透过来,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白衬衫染成了橘粉色。他的金丝眼镜反射着晚霞的光芒,镜片变成了两小片淡金色的薄纸,遮住了他眼底的情绪。

    “你也有装的时候?”

    “嗯。在你面前,经常装。”

    “装什么?”

    “装不紧张。装不在意。装没在看。装没有在等。”

    邱莹莹的眼眶红了。她的嗓音低了几度,带着微微的气音。

    “你装了三年?”

    “嗯。”

    “累不累?”

    “累。”

    “那你以后不要装了。你不开心、紧张、担心、害怕,都可以告诉我。我也会告诉你。我们不要装了。好不好?”

    李浚荣看着她,夕阳在他的眼睛里烧成了一片金红色。

    “好。”

    邱莹莹踮起脚尖,在他的嘴角上亲了一下。

    “这是奖励。”她退开一步,看着他耳朵尖慢慢变红,“奖励你说了实话。”

    “那以后经常说实话,是不是经常有奖励?”

    “看情况。”

    “什么情况?”

    “看我心情。心情好就给奖励,心情不好就没有。”

    “那你现在心情好吗?”

    “好。”她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笑得夕阳都不如她亮。

    五月十七日,比赛日。

    比赛在南城大剧院的音乐厅举行,早上九点开始。邱莹莹是第五个上场,大概在十点左右。她六点就醒了,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吊扇的叶片上落了一层灰,和昨天一样,和前天的灰尘厚度也差不多。她数了数叶片上的灰尘纹理,又闭上眼睛在心里把第一乐章的谱子过了一遍。

    主题。副题。发展部。再现部。尾声。每一个段落的调性、和声、力度变化,在脑子里清晰地排列着,像一幅被精确标注过的地图。

    七点,她起床洗漱。穿上了提前准备好的演出服——一条白色的长裙,上身是简洁的V领设计,腰线收得很高,裙摆像水一样垂下来,长度刚好到脚踝。这条裙子是妈妈寄来的,妈妈在电话里说“你穿白色好看,像个小公主”。她听到“小公主”三个字的时候笑了,笑着笑着鼻子就酸了。

    化妆。底妆、眉毛、眼影、眼线、睫毛膏、腮红、高光、修容。每一步都做得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件作品。涂口红的时候手没有抖,稳稳地沿着唇线描了一圈,然后填满。口红是新买的,色号叫“舞台红”,比平时用的豆沙色深了很多,看起来成熟了不少。她对着镜子看了看——镜子里的人有点不像自己。妆太浓了?还是灯光的问题?还是因为她太紧张了?

    她给李浚荣发了条消息。手指在发送键上方悬停了片刻,最后还是按了下去。

    【邱莹莹:我紧张。】

    秒回。

    【L:我在台下。】

    【邱莹莹:你在哪?你来了?你不用上课吗?】

    【L:请假了。】

    【邱莹莹:你为了看我比赛请假?】

    【L:嗯。】

    【邱莹莹:你不用这样。这只是省级比赛,不是全国不是国际,你没必要为了这个请假。】

    【L:有必要。你的每一场演出都有必要。】

    邱莹莹盯着那行字,眼眶一热,刚画好的眼线差点被眼泪晕开。她赶紧用手背按住眼角,忍住,忍住。

    【邱莹莹:你坐哪里?】

    【L:第三排。靠中间。】

    【邱莹莹:又是第三排?】

    【L:嗯。这个位置看舞台最清楚。不高不低,不远不近。能看到你的手指,也能看到你的表情。】

    【邱莹莹:那你会站起来吗?】

    【L:会。】

    【邱莹莹:全场只有你一个人站着。】

    【L:我不在乎。】

    邱莹莹把手机放进口袋里,深深吸了一口气。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白色长裙,精致的妆容,头发盘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脖颈。她在镜子里看到的是十九岁的邱莹莹,不是三年前那个在台上弹砸了哭着跑下台的小姑娘。

    那个小姑娘已经不在了。

    九点五十分。工作人员来后台通知她准备上场。前一位选手正在台上演奏,隔着厚厚的幕布,能听到小提琴的声音——不是她的比赛项目,是另一个组别的,拉的是帕格尼尼,技术很好,但音乐性不足。她没有仔细听,不是不想听,是听不下去。太紧张了。紧张到手心出汗,琴还没弹,手指已经在颤抖。她把双手在裙子上擦了擦,白色的裙子留下两道浅浅的水痕。深呼吸,深吸一口气,从鼻子进去,从嘴巴出来。再吸,再呼。吸——呼——吸——呼——心跳没有慢下来,反而更快了。她的心脏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鸟,扑腾着翅膀想要飞出去。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拿出来看。

    【L:不管弹成什么样,你都是我心中最好的钢琴家。】

    邱莹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没有让它们掉下来。她对着手机屏幕笑了一下——镜头那边的他看不到,但她觉得他能感觉到。

    【邱莹莹:你也是我心中最好的——她顿了顿,想了很久该用什么词——观众。】

    【L:好。】

    主持人报幕了。她的名字被念了出来——邱莹莹,钢琴,肖邦第一钢琴协奏曲第一乐章。她深吸一口气,放下手机,撩开幕布,走上了舞台。

    灯光。白花花的灯光,像几千瓦的探照灯同时打在身上,晃得她几乎睁不开眼。舞台上的温度比后台高了至少五度,热气从头顶的灯架上倾泻下来,像一床厚棉被把她裹住了。这种温度和光线的变化她已经经历过很多次了——迎新晚会那次、彩排那次、在附中的那么多次。每一次都一样——刺眼的热气和刺目的白光让人本能地想要后退一步。但她没有后退,她踩着高跟鞋的稳定步伐走到了钢琴前,站定。鞠躬。

    她直起身,目光掠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扫过第一排评委席上那些严肃、带着审视意味的陌生面孔,然后——看到了第三排,靠中间。

    他坐着。不是站着——现在是别人演奏的场合,不是她弹的时候,他不用站起来。他在那个“不高不低不远不近”的位置,穿着白色衬衫、深灰色西装外套,系着她上次看到过的那条深红色领带。她的坐姿很规矩,不是因为有人盯着,是她的习惯;双手放在膝盖上,腰背挺直,像一棵种在观众席里的小白杨,在任何环境中都保持着自身的姿态。

    他们的目光隔着大半个音乐厅的距离交汇。她没有看到他的表情——距离太远了,灯光太亮了,她的近视在远距离面前无能为力。但她不需要看到。她的心跳忽然慢了下来,不是变慢了,是节奏变了,从杂乱的、急促的、毫无章法的慌乱,变成了一首稳定的、有规律的、像被手指轻轻按下的琴键发出的单音——一个音,持续了三秒,然后安静了。

    她坐下来了。在琴凳上,面朝钢琴,把手指放在琴键上。

    凉的。

    一如既往的凉。钢琴的琴键永远比室温低,不管你弹了多少遍,弹了多久,它的表面永远保持着那种微凉的、干净的、像泉水一样的温度。这种温度从她的指尖传到她的心脏。

    她抬起头,再次看了一眼台下的方向。

    人群挡着,她其实什么都看不清。但也许正是因为看不清,所以才能把台下所有模糊的光影——都当成那一个人。

    她埋下头,手指落下去。

    (第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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