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学堂位于国子监旧址旁。
院内古柏参天,透着一股庄严肃穆的书卷气。
顾长安出示了林婉儿派人送来的名刺,被门房恭敬地请入内院。
穿过几道回廊,顾长安来到太学堂后院的一处偏僻库房前。
林婉儿正站在库房门口等候。
她今日着一身素雅的青色袄裙,面容有些憔悴。
眼神中却闪烁着某种狂热的光芒。
“顾先生,劳烦您跑这一趟。”
林婉儿迎上前,屈膝行了一礼。
顾长安微微颔首,随她一同走入库房。
库房内光线昏暗。
空气中弥漫着陈旧泥土与防腐药剂的混合气味。
正中央的木质托架上,摆放着一尊半人高的石像。
石像雕刻的是一名身穿前朝武将铠甲的男子。
颈部以上齐根断裂,切口平滑,显然是被利器一刀斩断。
石像的表面布满泥土与青苔,背部刻着几行模糊的字迹。
林婉儿提着一盏煤气灯,照亮石像的背部。
“先生请看。这尊石像是几名盗墓贼在城南乱葬岗盗掘出来的。太学堂接手后,清理了背部的泥土。”
“这生辰八字,推算下来,应是后景末年之人。而这残缺的名讳,只能勉强辨认出一个渊字。”
林婉儿指着石像,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
顾长安注视着那尊无头石像,眼眸深处泛起一丝冰冷的涟漪。
“太学堂的几位老教习查阅了前朝末年的所有武将名录,未曾找到符合此生辰八字且名讳中带渊字的人。”
“这尊石像,被人刻意损毁面容,斩去头颅,丢弃在乱葬岗,其背后定然隐藏着一段被掩盖的秘史。”
林婉儿抬头看着顾长安。
“先生博古通今,可知此人究竟是谁?”
顾长安收回目光,双手拢在鹤氅的袖中。
“林姑娘,史书未载之人,便当他不存在便是。探寻死人的过往,对活着的人并无益处。”
顾长安声音清冷,劝诫道。
“身为修史之人,求真务实乃是本分。”
林婉儿咬紧嘴唇,眼神坚定。
“史笔如铁,岂能让忠魂蒙冤,或是让奸佞逃脱后世的审判。”
顾长安看着她执着的模样,微微摇头。
“这世间之事,并非只有忠奸二字可以概括。”
“这尊石像的主人,名叫李渊亭。”
顾长安缓缓开口。
听到这个陌生的名字,林婉儿立刻拿出一本薄薄的手札,准备记录。
“后景末年,国政腐败,各地流民四起。叛军首领,哦,也就是那个瘸腿的平天王,后来的大平开国君主,徐文,”
“他率军围攻京城。当时京城守将,便是这位李渊亭。”
顾长安的思绪飘向那个烽火连天的岁月。
“李渊亭用兵如神,率领城内残兵,死守京城三个月,大平军队寸步难进。”
“既然是死守京城的忠臣名将,为何正史与野史皆无记载?”
林婉儿急切地追问。
“因为城破之日,打开城门迎接叛军的,正是他李渊亭。”
顾长安语气平淡,陈述着一段残酷的过往。
林婉儿握笔的手猛然停住,满脸不可思议。
“城内粮草断绝,易子而食的惨剧每日都在上演。皇帝在宫中依旧歌舞升平,甚至下令斩杀主张开仓放粮的文臣。”
“李渊亭明白,再守下去,满城百姓皆要饿死。他背叛了皇帝,与叛军主帅达成协议,以献城为代价,换取徐文入城后不杀百姓的承诺。”
顾长安看着那尊无头石像。
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站在城墙上,满身血污,面容枯槁的武将。
“叛军入城,皇帝自焚。”
“李渊亭解散了部下,独自一人走到叛军大营前,自刎而死。主帅徐文敬重他的信义,未曾屠城,只是杀了不少氏族泄愤。”
“但前朝的遗老遗少恨他叛国献城,大平军内部的将领又嫉妒他的才能,皆欲将其挫骨扬灰。”
“最终,他的尸首被人斩去头颅,连同这尊用来镇墓的石像一起,被丢弃在乱葬岗中。”
“后世建立新朝,为了正朝纲,自然将这个背主献城之人的名字,从史书中彻底抹去。”
库房内一片死寂。
煤气灯的火焰微微摇晃。
林婉儿听完这段沉重的历史,手中的毛笔掉落在地。
她本以为会探寻出一段忠臣被奸佞陷害的冤案。
却未曾想到,真相竟是这般令人窒息的两难抉择。
背叛了君王,保全了百姓。
最终落得个身首异处,青史除名的下场。
“这便是你想要寻找的真相。”
顾长安转身向库房外走去。
“历史的底色往往是灰暗的。你握着这支史笔,却未必能写尽人心的无奈。”
顾长安走出库房。
天空中的雪花渐渐密集,落在他的鹤氅上。
林婉儿呆立在无头石像前,久久无法回神。
她开始怀疑,自己一直以来所坚守的修史信念,在这些沉重的历史真相面前,究竟有几分意义。
风雪中,顾长安的身影渐渐远去。
消失在太学堂的回廊深处。
京城的这场初雪,掩盖了地上的污泥。
却掩盖不住那些埋藏在岁月深处的旧日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