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花夜市是粤海最有名的灯光夜市之一,从傍晚一直开到深夜,连绵不绝的铁架摊位沿着街两侧排出去,一眼望不到头。
白炽灯和彩灯泡拉成一张网,把整条街照得亮如白昼,喇叭里放着九十年代最火的粤语歌,混着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和摩托车喇叭声,嗡嗡地涌在一起。
卖衣服的挂了一排排牛仔裤和花衬衫,卖鞋的用铁架子把运动鞋码成金字塔,磁带摊上摆着周华健、张学友、刘德华的最新专辑,随身听和Walkman一字排开。旁边几个摊子是卖香包、钥匙扣和打火机的,再往里走有卖烤串的、卖牛杂的、卖凉茶的,铁板上的油滋滋地响,辣味和焦香味混在夜风里往人鼻子里钻。
人们挤在摊位之间,有穿着花裙子的年轻女孩,有光着膀子的大叔,还有手里举着棉花糖的小孩,人群像一条流动的河,被两侧的摊位挤成窄窄的一条水道,谁都不急,慢慢地往前挪。
这是粤海夜市经济最红火的年代,西湖路夜市和黄花夜市一东一西,撑起了半个城市的夜生活。
韩学涛和展雪走在人群里。
两人都换了装扮——韩学涛穿成一副老广模样,头上扣一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展雪戴着傍晚在路边发廊买的假发,板栗色的齐肩直发,把原来那茬板寸遮得严严实实。
两个人看起来就像一对普通的年轻情侣,来夜市逛吃的那种,混在人群里半点不扎眼。
展雪把手插进韩学涛的臂弯,这种逛夜市的感觉对她来说是全新的,以前在宁海没这样过。周围热腾腾的人声和五颜六色的灯光把她包裹着,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忘了自己是在跑路。
但她很快就发现韩学涛的步子不对。
他走得很慢,不像在逛,像在扫。目光从人群里掠过,偶尔在一个摊位前停一下,眼睛却不看货,越过那些花花绿绿的布面,看向摊位后头的巷子。
“你在找人?”展雪侧头。
“给你弄了一套新身份,找个人拿。”韩学涛收回目光,看了她一眼,“本来想直接带你过去的,但这夜市太大了,不好找。”他顿了一下,“你不是很会找路么?我告诉你几个特征,你帮我找。”
展雪眼睛亮了:“行啊,你说。”
韩学涛想了想:“位置要隐蔽,不直接对着大路,但是也不能太偏,要能很快跑到路口,最好旁边有卖吃喝的摊子,但又不能太热闹,得有个小门洞通进去,里面能上楼。上了楼最好还能通到别的地方——万一有什么事,能从后头撤......”
他跟展雪说完,补了一句:“这个人叫蛇七。”
展雪认真听完,点了点头,松开他的胳膊,开始往前走。
韩学涛跟在她后面。她有时会在某个摊位前停下来,但只是扫一眼就走了,脚步没有半分迟疑。有些巷口明明符合他的描述,她连看都不看,直接绕过去。韩学涛不知道她靠的是什么——那条路似乎不全是用眼睛找到的,还有一些他说不清的东西,像某种直觉。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展雪忽然停住。
面前是个凉茶摊,红底黄字的招牌挂在铁皮棚顶下面,写着“正宗广东凉茶”。右边是一家发廊,转灯在门框上慢悠悠地转着。
两个摊位之间夹着一个窄窄的门洞,上面挂着一块很旧的旅馆牌子,字迹褪得几乎看不清了,只隐约认出“来安”两个字。
展雪抬手指了指那个门洞:“我感觉是这。”
韩学涛站在那里,张了张嘴。他真是被惊着了——这就是蛇七的入口,上一世来过一次,后来换了地方就没再来过,但眼前的位置、左右两边的铺子、那个窄门洞,分毫不差。
“你怎么找到的?”他看着展雪。
展雪嘴角翘了一下:“你都告诉我那么详细了,我还找不着?”
韩学涛摸了摸鼻子。他娘的,这还真是天赋。
“走吧。”他说。
展雪已经转身往里走了,腰板直着,回头看他的表情带着点得意:“走,我带着你。”
韩学涛默默地跟在她后面进了门洞。楼梯很窄,台阶被踩得发亮,墙面上糊着旧报纸,黄黄地卷着边,有些地方被撕了一半,露出底下斑驳的石灰。
上了二楼,走廊窄得只够一个人走,两侧各有一排门,门上贴着褪色的房号,有的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有的黑着。
展雪站在走廊中间,仰头辨认门牌号。
就在这时,旁边的洗手间门开了,一个男人走出来。
黑色紧身背心,紧身喇叭裤,脚下一双尖头皮鞋。叼着根烟,一只手提着裤腰,另一只手刚刚甩完水珠。他的下颌骨很宽,颧骨往下收得又急又陡,像个倒三角,配着两条细得有点过分的腿,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条站起来的蛇。
展雪抬手往他方向一指:“蛇七。”
那人被这一声点名吓了一跳,手里的烟差点掉了。
他警惕地打量着展雪,目光从她脸上的口罩一路滑到帽檐,又看了看她身后不远处的韩学涛。那双三角眼微微眯起来,透出一点阴狠的光,像在掂量来的是什么东西。
“你们谁啊?找我干嘛?”
展雪看向韩学涛。韩学涛双手插在兜里,朝展雪微微笑了一下,没出声——意思很清楚:你说。
展雪转回头:“我们是有人介绍,来找你拿身份的。”
“谁介绍来的?”蛇七把裤腰提了提,烟又叼回嘴里。
展雪张了张嘴,顿了一下。韩学涛没跟她提过更多信息,她不知道怎么往下接。
蛇七看了她两秒,忽然摆了一下手,把烟夹下来弹了弹灰:“行了行了,不用说了。我这里不认人,只认钱。你们只要是带了钱来的,哪怕是警察介绍的我他妈也敢接。进来吧。”
他转身走到走廊尽头,掏钥匙开了门。
屋子很小,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角堆着几个纸箱,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透不进一丝光。
蛇七走到一个旧铁皮柜前面蹲下去,翻了翻,头也不回地问:“你们两个谁办?还是都办?”
“我办。”展雪说。
蛇七从柜子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扔在桌上:“你看看。”
展雪拆开,从里面抽出身份证和户口本。身份证上是一张短发女人的证件照,五官轮廓跟她有几分像,但细看又不是同一个人。
“五千。”蛇七用下巴点了点那些东西,“给钱拿货。”
“这么贵?”展雪问,“你这是真的还是假的?”
蛇七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烟渍牙:“靓女,你要真的去公安局找户籍警办,别到我这儿来。我这个肯定不是真的,但我能保证以假乱真。你平时出去办事,住店、买车票、交罚款,百分之九十以上都没问题。不信你去打听打听我蛇七的名头——这条街上黑白两道,哪个不认识我?我跟你说,前阵子有个老板欠了高利贷跑路,从我这儿拿了一套身份,现在在海南都快买房了。还有去年一个犯了事的,拿我的证过了三个检查站跑去了越南。我姓七,道上的人都叫一声七哥,我这——”
他越说越起劲,两只手比划着,语气里带着一股熟练的吹嘘,唾沫星子都快喷出来了。
展雪听着,慢慢转头看向韩学涛。
韩学涛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等蛇七把话说完,他才伸手从桌上拿起那张身份证翻了一下,随手丢回去,抬头看向对方,语气不紧不慢:
“你这套东西,也就哄哄外行,跟我这儿就别吹了。”
蛇七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堆出一脸笑:“哥们你说什么呢?”
“你有个习惯。”韩学涛往前走了一步,“每次拿东西之前先望一眼门口,怕人堵你。蛇七干这行十几年,不会住这么敞开的房间。你柜子第三个抽屉打不开,钥匙在最下面那层隔板下面压着,里面是你攒的应急钱。”
蛇七脸色白了。
“你不是蛇七。”韩学涛已经到了他面前,手从兜里掏出来,速度不快,但准确地扣住了他的手腕,拇指摁在脉门上往下一压,“你叫耗子,不是蛇七,想起来没?把蛇七叫出来。”
耗子被他捏得脸都变形了,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小子在这动手,你他妈找死……”
“别废话了,老洪介绍我来的。”
韩学涛一手扭着耗子,一边对展雪说,“你认路可以,认人还差点意思。”
耗子听到是老洪,龇着牙,用下巴指了指侧面墙上的一扇玻璃门。
那扇门看着像一面破镜子嵌在墙里,但如果仔细看,门框的缝隙里露着光。
耗子用另一只手在门框边缘按了一下,玻璃门无声地滑开了——外面是发廊的后半间,一台旧吹风机挂在墙上,地上散着碎头发,空气里飘着烫发水的气味。
“七哥!七哥!”耗子喊。
没一会儿,一个人从发廊那边上了楼。
他穿着发廊理发师那种大褂,长发披肩,看起来像个正经做生意的托尼老师。
但他本人实在长得太土了——圆脸,短脖子,身材敦实,像个土豆成了精。
他走进屋子后先扫了韩学涛和展雪一眼,目光在韩学涛扣着耗子的手上停了一下,然后开口问:“老洪介绍来的?”
韩学涛松开耗子的手腕,掏出手机拨了个号,响了两声通了,把手机递给那个土豆脸。
土豆脸接过去听了十来秒,眉头慢慢松开了。
他对着电话说了句:“行了,我知道了。”把手机还给韩学涛,伸出手跟他握了一下:“我就是蛇七。资料都准备好了,跟我来。”
他们跟着蛇七从那扇玻璃门穿过去,走过发廊后间。
一堆旧杂志、烫发剂纸盒、卷发棒堆在地上,蛇七蹲下去,拉开一个伪装成杂物架的铁板门,露出后面一间很小的办公室。
墙角的保险柜是老式转盘密码柜,蛇七蹲在那里转了三四圈,“咔嗒”一声拉开,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比耗子刚才那个厚得多,鼓鼓囊囊的。
蛇七把文件袋放在桌上。韩学涛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抽出来——身份证、户口本、护照、迁移证、转学证明、高中毕业证,全有。
姓名:陈雪。比展雪大一岁。
户口从粤北一个叫松坪县的山区迁到了粤海老城区集体户,迁入时间正好是半年多前。
“都是真的。”蛇七靠在椅背上,点了根烟,“属于失踪多年后找回的,派出所申请恢复了户籍。迁移证是正规开出来的,公章编号全对,你拿去查能查到记录。”
韩学涛翻着那些材料,忽然抬头问了一句:“那原来这个叫陈雪的人呢?”
蛇七吐了一口烟,烟雾在灯光里慢慢散开。
“两年前,她打工的纺织厂火灾,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