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别让这座牢,替你决定该关谁。”
鬼帅提着断旗,走向无面阴神。
九千残军重新列阵。
可这一次,他们没有立刻冲锋。
所有残甲、残魂、残旗,都停在了阴路中央。
因为他们的统帅在等。
等陆砚开门。
百鬼堂深处,那扇刻着“镇神狱”的铁门仍在震动。
咚。
咚。
咚。
门后的心跳越来越清楚。
每响一次,陆砚胸口那半枚心印便亮一分;每亮一分,他体内九千鬼军残留的名字便躁动一分。
有人在哭。
有人在笑。
有人在求他开门。
“堂主。”
“放我们出去。”
“我们守了太久。”
“我们想回家。”
鬼帅没有回头。
“开门。”
他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百鬼堂既已认你为主,你便有资格放他们出来。”
“九千鬼将出井,无面阴神必死。”
陆砚望着那扇门。
门后,是九千个被困了不知多少年的亡魂。
是鬼帅的旧部。
也是镇住旧神的最后一道锁。
只要他抬手。
只要他用半枚心印,打开镇神狱。
九千鬼将就能重临人间。
无面阴神会被撕碎。
靖安的危局,也许能解。
可那以后呢?
没有了九千鬼将作为锁链,百鬼堂会变成什么?
那扇门后真正被镇着的东西,又会不会爬出来?
无面阴神的千万张嘴同时张开。
“开。”
“开门。”
“放他们出来。”
“让牢归于牢,让神归于神。”
它庞大的身躯从黑水中再度抬起。
十二口井的虚影悬在天上,像十二只睁开的死眼。
“陆砚。”
“你若开门,九千鬼将将为你所用。”
“你可镇十二井。”
“可立阴律。”
“可补全神名。”
“你不必再怕任何人。”
执灯人站在猩红灯火后,也缓缓开口。
“它说得没错。”
“你生来便是神胎。”
“你有门外之魂,有百鬼之堂,有无心之躯。”
“陆砚,你本就该成为新的阴神。”
贺远山靠在贺青怀中,面色苍白。
他抬起头,看向陆砚。
“靖安不能断路。”
“若你能镇住十二井,至少能保住城里几十万活人。”
贺青握紧刀,却没有替父亲劝说。
她只是看着陆砚。
柳禾嘴唇发白,低声道:
“夜巡司……也需要一个镇路的人。”
赵铁半边身子化鬼,黑鳞仍在皮肉下蠕动。
他没有说话。
宋梨则攥紧断亲剪,一步一步走到陆砚身边。
她看着那半枚心印。
“陆砚。”
“你想怎么选?”
这一句话,让四周忽然静了下来。
无面阴神在等。
鬼帅在等。
执灯人在等。
夜巡司、靖安、百鬼堂、十二口井、九千鬼军……都在等他做出一个正确的选择。
成神。
放鬼。
镇路。
守城。
每一个选择,都像是给他准备好的路。
每一条路,都有人告诉他,这是唯一的路。
陆砚低下头。
他看见自己掌心全是血。
黑棺钉刺破的伤口还没有愈合。
半枚心印在掌下跳动,像有另一颗心脏,正试图替他决定该往哪里走。
他忽然想起自己刚到这个世界时。
一具尸体。
一口棺材。
一间殡仪馆。
那时他只想活下去。
后来有人要他的心。
有人要他的名字。
有人要他的魂。
现在,连整个阴路都想要他成为某种东西。
神胎。
堂主。
镇路人。
守城者。
可这些名字,没有一个是他自己选的。
陆砚缓缓抬起手。
按住了胸口那半枚心印。
心印疯狂跳动。
百鬼堂的铁门震得更厉害。
鬼帅猛地回头。
“陆砚。”
“别犯蠢。”
“不开门,九千鬼将会被重新拖回井里。”
“不开门,无面阴神不会死。”
“不开门,靖安也守不住。”
“我知道。”陆砚说。
无面阴神的嘴一张一合。
“那便成神。”
执灯人轻声道:
“那便镇路。”
贺远山闭上眼。
“那便守城。”
鬼帅握紧断旗。
“那便放鬼。”
陆砚抬起头。
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流。
他看着无面阴神。
看着鬼帅。
看着执灯人。
又看向身后这座正在沉入阴路的靖安。
最后,他笑了笑。
“你们都挺会替我安排。”
无面阴神的千万张嘴微微一滞。
陆砚掌下的心印骤然爆出刺目血光。
他没有打开镇神狱。
也没有把心印交给无面阴神。
更没有借它镇住十二井。
他只是五指收紧,按着那半枚不属于自己的心,狠狠往下压。
噗!
心印嵌进血肉。
陆砚疼得脸色惨白,声音却越来越稳。
“我不做神。”
无面阴神发出尖啸。
“我不放鬼。”
百鬼堂里,九千残魂同时一震。
“我不镇路。”
十二口井的虚影开始摇晃。
“我不守城。”
贺远山脸色微变。
执灯人眼中的猩红灯火骤然暴涨。
鬼帅死死盯着陆砚,铁面具下的幽火像要烧穿他的魂。
陆砚的手掌被心印烫得血肉模糊。
可他没有松开。
他看着所有人。
也像透过所有人,看见那个曾经躺在殡仪馆里、被雷劈进这场烂命里的自己。
然后,他一字一句地开口。
**“我只做陆砚。”**
轰!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
百鬼堂内,原身陆砚忽然抬起头。
孩子望着满地黑红命线,望着执灯人手中的猩红长灯,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可他没有再害怕。
“我也是。”
原身伸手,抓住一根命线。
“我不是钥匙。”
“不是祭品。”
“也不是谁的影子。”
他用力一扯。
那根命线崩断。
外界,陆砚胸口的半枚心印上,忽然裂开一道细小的缝。
缝隙里没有旧神气息。
没有阴神权柄。
只有一丝极淡、却异常温热的人气。
像一颗真正属于他的心,终于跳了一下。
咚。
无面阴神脸上的千万张嘴,齐齐失声。
鬼帅怔在原地。
执灯人手中那盏猩红长灯,灯焰猛地缩成一点。
陆砚握住黑棺钉,撑着身体站起。
“鬼帅。”
顾烬沉默片刻。
“你想如何?”
陆砚看向百鬼堂那扇镇神狱铁门。
“他们不是我的鬼。”
“你也不是我的将。”
“你们想出去,就自己选。”
他又看向无面阴神。
“你也别想拿我的命,替你开门。”
最后,他看向执灯人。
“靖安的路,谁挖的,谁来填。”
执灯人脸色阴沉至极。
“你以为不选,就能置身事外?”
“阴路已经断了。”
“十二井已经醒了。”
“你不镇,谁镇?”
陆砚抬起染血的手。
半枚心印在他掌下明灭。
“那就让它断。”
“断掉那些本就不该存在的路。”
“至于靖安——”
他看向贺青、赵铁、宋梨、柳禾,也看向刚刚脱离名灯束缚的贺远山。
“活人自己的城。”
“活人自己守。”
话音未落。
无面阴神终于暴怒。
它十二口井影同时倾覆,无数黑水化作巨浪,朝陆砚疯狂压来。
“你不肯成神。”
“那我便吃了你!”
鬼帅忽然大笑。
那笑声里没有嘲讽,只有压了不知多少年的痛快。
他拔出断旗。
身后九千残军齐齐举起兵器。
“听见没有?”
鬼帅望着无面阴神。
“他不替你当神。”
“也不替本帅当主。”
“这小子什么都不肯当。”
他铁面具下的幽火熊熊燃烧。
“可这样的人。”
“才配替自己选一条路。”
陆砚抬起黑棺钉。
贺青提刀站到他左侧。
赵铁拖着鬼臂站到右侧。
宋梨握紧断亲剪,柳禾铺开符纸。
贺远山扶着断裂的铁栏,艰难地站起身。
靖安城中,无数活人家的灯火,在阴风里一盏盏亮起。
陆砚看着压下来的黑水。
“来。”
“这次不按你们的规矩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