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门听政,是乾熙帝雷打不动的一个习惯。
不论是刮风下雨,还是日晒风吹,只要乾熙帝能起身,那他一定会准时出现在乾清门,听群臣禀告政务。
和太和殿相比,乾清门听政,才是乾熙帝处理大事的主要手段。
能够参加乾清门听政的人,才能够算得上朝廷的重臣。
历来听政,都只有乾熙帝有座位,这次自然也不例外。
在沈叶来到乾清门的时候,六部九卿的大臣们基本上都已经到齐了。
他们不少人看向沈叶的眼神,都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沈叶能感觉到,这里面有审视、也有猜测。
这些人如此看自己,恐怕都和索额图的死有关。
毕竟,索额图一直都是皇太子的铁杆支持者。
也正是通过索额图,太子才拉拢了一大批追随者。
当初索额图退出大学士之位的时候,虽然很多人觉得太子的做法有点不聪明,却也觉得,太子一脉的损失,不至於伤筋动骨。
毕竟,索额图还活着。
太子还在位!
只要他们在,那数量庞大的太子一脉,就还存在。
可是现在,索额图死了!
没有了索额图的太子,还能够将那数量庞大的太子一脉聚集起来吗?
又有谁,能够成为太子新选中的心腹之臣?
就在众人的猜测之中,净鞭声响起,乾熙帝坐在了自己的宝座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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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朝着四周扫了一眼,直接道:「漕运总督沈国泰来了吗?」
「臣沈国泰见过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沈国泰一丝不苟地行礼,神色之中,更是充斥着凝重。
看着行礼的沈国泰,乾熙帝语气平淡却带着压力:「沈国泰,修建快速通道,能尽快实现南北之间的联系。」
「可以说是天下大利,你上书说损坏百万漕工生计,要求暂停修建从扬州到应天府的快速通道。」
「你的心中,可有朝廷,可有朕吗?」
乾熙帝最後的话,语气很重,沈国泰的脸色都变了。
虽然乾熙帝此时的脸上还带着笑容,但是那句你心中可有朕,则是直戳沈国泰的要害。
他心里非常清楚,如果自己不能妥善回答,那麽等待自己的,将是乾熙帝的雷霆之怒。
他早就料到了皇帝会这麽问,他和很多人共同商议过,早就准备好了说辞,但一听皇上这麽问,心头还是一紧。
当即稳住心神,从容应对道:「陛下,快速通道的修建,确实是天下大利之策!」
「臣进京的时候,就是坐车从快速通道到的朝阳门。」
「快速通道平稳,速度快,而且用来运送货物,更是轻松便捷。」
「修建快速通道,算得上是利国利民。」
「但是,臣身为漕运总督,怎麽都要想着漕运,如果贸然推动快速通道,让百万漕工衣食无着。」
「那……那麽如果再经过有心人的挑拨、煽动,恐怕会生出变故。」
「所以臣才请旨,暂停修建扬州到应天府的快速通道。」
「臣一片忠心都是为了朝廷,为了陛下,还请陛下明察。」
乾熙帝看着跪倒在地,口口声声「为朝廷、为陛下」的沈国泰,脸上面无表情。
他当了多年的皇帝,怎会不知道沈国泰已经和漕运上下的人沆瀣一气,把自身利益和漕运绑在了一起?
但是百万漕工,也不是一件小事。
一个处理不好,出现什麽意外,也不是他所求的事情。
他当下就朝着站在一侧的于成龙道:「於大人,这件事情你怎麽看?」
于成龙毫不客气地说道:「陛下,沈国泰分明是要挟陛下,要挟朝廷!」
「漕运受到雨水和季节的限制,每年四百万石的漕粮,次次都难以完成。」
「以至於朝廷不得不四处买粮,以至於京畿四周的粮价不断攀升,居高不下。」
「而快速通道不但不用朝廷花钱,还能够给朝廷挣钱!」
「一旦快速通道全线贯通,不是臣夸下海口,别说四百万石的粮食,就是翻一倍,也不在话下。」
于成龙说到这里,手指着沈国泰道:「沈国泰,你这根本不是一心为了朝廷,你这是一心为了自己。」
「臣奏请诛杀沈国泰!」
听到这话,沈国泰的脸色一白。
他虽然也是总督,但是和名臣的于成龙相比,资历、声望不觉就低了一个档次。
更不要说此时,于成龙这等诛心的话,简直是想要他的命。
他赶紧抱拳道:「陛下,臣一片公心,天地可监!」
「请陛下明察。」
乾熙帝朝着两个人看了一眼,并没有立即表态,而是朝着沈叶道:「太子,他们两个人的话,你也听到了。」
「对此,你怎麽看?」
沈叶躬身行礼道:「父皇,於大人开口就喊打喊杀,有点不妥。」
「各自观点不一样,可以辩解,可以反驳,但是不要动不动就喊打喊杀,一棒子打死。」
乾熙帝点了点头,却没有说话。
于成龙对於沈叶如此说他,倒也没有生气。
他知道太子终究还是支持快速通道的,毕竟这东西,是太子率先推行的。
「父皇,儿臣觉得,沈国泰说的,也是有一定道理的。」
「毕竟,关系到百万漕工的生计,不可不察!」
沈国泰并没有因为沈叶帮着他说话,而感到放松,他知道自己的最大对手,并不是于成龙。
而是推动快速通道的太子。
果然,太子话锋一变,这转折就来了:「可是,一旦朝廷在这件事情上作出让步,以後就会有更多人效仿,有样学样。」
「今儿说的是漕运,明儿可能就会有人说什麽盐务关系天下百姓,後天又说其他的什麽动不得……」
沈叶一连举了三四个例子,听得沈国泰的额头冒汗。
百万漕工好像非常多,可是,如果人人都可以拿「民生」当挡箭牌,那朝廷好像什麽都不用做了。
如果真要杜绝这种情况,不论是乾熙帝还是朝廷,好像都要杀一儆百。
乾熙帝的脸色也有些冷。
他是顾虑百万漕工,但是对於沈叶所说的这种情况,他更是绝对不允许它发生。
他不能容忍有人藉此要挟朝廷!
「太子的意思,是允许修建这条快速通道了?」乾熙帝轻轻的咳嗽了一声,朝着沈叶接着问道。
沈叶郑重的道:「父皇,儿臣觉得,从扬州到应天府这条快速通道既然争议这麽大,那就暂时搁置它。」
「先修容易修的。」
沈叶说到这里,朝着东边一指道:「儿臣以为,可以先修从京城到天津卫的快速通道。」
「修成这条快速通道後,朝廷可以在天津卫开设商埠,允许商人从南方运粮至天津。」
「这样,既可以把各种物品输送京城,促进货物流通,又能够缓解漕运的压力。」
在天津卫开设商埠?
乾熙帝的神色露出了一丝迟疑!
这些年来,他对於海患一直很重视,如果在天津修了商埠,那海患会不会更猖獗……
可是,如果不在天津卫开商埠,那麽修通往天津卫的快速通道,肯出资的人就不会太多。
光靠朝廷的话,倒也不是不能修,可是……
「陛下,臣以为太子爷此议不可。」
还没等乾熙帝表态,一个面容清瘦的人就走出来提出了反对意见:「一旦在天津开设商埠,说不定就会招来海盗骚扰。」
「这等的情况,可能会导致京城不得安宁,请陛下明监!」
说话的人,是兵部右侍郎齐元健,他平日里虽然很少说话,但是兵部对於京师的安危,本身就拥有着非常重的话语权。
沈叶不急不躁地反问道:「齐大人,照你这麽说,是不是天津卫不修商埠,海盗船就不会来了?」
齐元健被这麽一噎,脸色一变。
虽然最近天津卫没有遭受过什麽海盗,但是他哪敢百分百肯定的保证?
要不然,一旦有海盗在天津卫露面儿,那他的脑袋,就直接搬家了。
「太子爷,微臣的意思,是天津如果开设了商埠,容易引起海盗的垂涎,从而引起京畿不安。」
齐元健郑重的道:「并不是说不开设商埠,就不会有海盗。」
沈叶笑了笑,也没有和齐元健在这个问题上辩论,而是淡淡的道:「堂堂兵部,连几个海盗都对付不了,这兵部侍郎,当得是不是太简单了点儿!」
齐元健顿时面红耳赤,进退两难。
他怎麽也没想到,自己说的话,反而成了攻击自己的手段。
如果说兵部对付不来一个海盗,那确实是太丢脸。
可是,如果说对付得了,那……
乾熙帝看着齐元健不断变化的神色,就直接挥手道:「退下吧。」
说到这里,他又看了一眼沈叶道:「齐元健虽然说的有点危言耸听,但是,海盗之患也确实是个问题。」
「你要想开设商埠,就要想到这些。」
沈叶笑着道:「父皇,对於天津卫的沿海,儿臣觉得无论是否开商埠,都需要加强戒备。」
「儿臣以为,可以在大沽等位置,多修建炮台。」
「一旦发现海盗船只,可以随时对这些船只进行炮击。」
「必要时,更能够封锁海河入海口重要海域!」
乾熙帝沉吟了刹那,这才道:「你的这个建议很有道理,兵部立即让人查看适合修建炮台之地。」
「务必用重炮,封锁海河入海口周边重要海域。」
说到这里,乾熙帝朝着沈叶重重的看了一眼,而後又朝着正听政的群臣看了一眼。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道:「对於修建通往天津卫的快速通道,并在天津卫开设商埠的事情,你们怎麽看?」
说话间,他的目光就看向了处在第一位的佟国维。
佟国维是首席大学士,他的意见自然重要。
在乾熙帝的目光看向佟国维的时候,很多人心中升起了一丝不好的感觉。
因为佟国维和太子好像不对付。
乾熙帝这样的表现,是不是意味着想要否决太子的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