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作协大楼。
薛弘川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周文远推门进来时,薛弘川正站在书柜前,手里那本旧刊页角夹着书签,封面已经泛黄。
“薛主席。”
薛弘川把杂志插回书架。
“老周,坐。”
周文远没坐。
他把手机递过去。
“星辰文化刚发了售罄海报,三千张票,三秒清空。”
薛弘川接过手机,看了几秒,把手机还回去。
薛弘川倒了半杯浓茶,杯口热气往上升,办公室里的急躁却没有被压下去。
周文远站在茶几对面。
“黄牛已经炒到两万了。
这帮人一夜之间把见深的名字做成了商品,而且是限量奢侈品。”
薛弘川端着茶杯,没喝。
“薛主席,我的意思是,作协这边是不是该暗中提醒一下。”
周文远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
“哪怕不公开表态,只是让宣传口的人放一条消息出去,提醒读者注意辨别。”
“见深这个名字,在读者群体中已经有相当高的公信力了。
如果被这种无底线的营销一直透支下去,等到真正需要他站出来的时候,这个名字还有多少分量?”
薛弘川喝了一口茶。
“老周啊。”
“你觉得星辰这帮人,精明在哪?”
周文远想了想。
“时间点卡得准,鲲鹏答辩刚结束,结果又没放出来。
全网都在讨论见深,他们踩着热度的浪尖把东西放出来。”
薛弘川摇头。
“那只是表面。”
他把茶杯放回茶几上,双手背在身后,走到窗边。
窗外是作协大楼后面的小花园,
银杏树只剩光秃的枝杈,花坛边缘压着一层没化净的薄雪。
“他们真正精明的地方,在于吃透了读者心理。”
薛弘川的声音不高,语速很慢。
“见深在幕后一年多。
读者读他的书,受他的课,却始终找不到一个能当面说谢谢的人。”
他转过身,看着周文远。
“补偿欲。”
薛弘川说。
“他们心里欠着一场见面,也欠着一句迟到的谢谢。”
“也想亲眼确认,那个改变过他们阅读的人确实存在。”
“星辰文化做的事,就是把这种补偿欲激活,然后标价出售。”
薛弘川走回茶几边,把杯子端起来又放下。
“空椅子那一招最毒。
那把椅子本来是尊重,是给一个不愿露面的作者留的体面。
现在被他们翻出来,变成了一条锁链。”
“读者会觉得:原来他不是不想来,是来不了。”
“这种'被打压'的叙事一旦立住,星辰就不再是冒名者了。
他们变成了帮见深挣脱枷锁的人。”
“到时候谁出来说这是假的,谁就是那条锁链。”
周文远的手握紧了手机。
“所以作协更应该提前介入。
趁着这个叙事还没彻底硬化,放一个口风出去,哪怕只是暗示。”
薛弘川看着他,摇了摇头。
“不能。”
周文远停住了。
“作协介入商业纠纷,性质就变了。”
薛弘川说。
“作协每一句话都会被当成官方定性,公开口径不能替监管部门开第一枪。
只要宣传口发一句提醒,他们明天就能把标题写成‘作协联手新潮阻止见深露面’。”
“星辰那帮人等的就是这个。
他们巴不得有一个官方的、权威的对手站出来。
对手越大,他们的'受害者'人设越稳。”
周文远把手机收进口袋。
他知道薛弘川说的对。
“那我们就看着?”
薛弘川重新端起茶杯,这次真喝了一口。
“文远,你想想。”
他把茶杯捧在手里,拇指在杯壁上慢慢摩挲。
“能写出《解忧杂货店》和《摆渡人》的人,能设计出那七节课的人,
能在传统师承体系之外,让鲲鹏十席过半作者的创作底层出现同一道痕迹的人。”
薛弘川看向窗外结着霜痕的玻璃,花园里的树枝被风压得微微发颤。
“你觉得他会被几张打印纸和一条五分钟的短视频逼到墙角?”
周文远没有说话。
“这一局,对新潮来说,是一次危机处理的考验。”
薛弘川把茶杯放下。
“对见深来说,是一块炼金石。”
他转过身,正对着周文远。
“一个能给后来者搭路的人,迟早要学会在浑水里站稳。
这是他迟早要面对的。
今天是星辰文化,明天可能是更大的。”
“我相信他扛得住。”
他顿了顿。
“我们现在抢着替他发声,反而可能打乱他的节奏。”
“那您的判断呢?”
薛弘川笑了。
很淡,但确实是笑。
“我的判断。”
他走到书桌后面坐下,手指敲了两下桌面。
“半年前,他一个人搭出七节课。半年后,鲲鹏十席过半都受过那套课的影响。”
“这种人,你让他坐在那里看着别人冒用自己的名字割韭菜,你觉得他会怎么做?”
周文远想了想。
“他会等。”
“对。”
薛弘川点头。
“他会等到对方把底牌全部亮完。”
“然后呢?”
薛弘川没回答这个问题。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份文件翻了翻。
那是昨晚会议形成的内部决议草案,还没最终签字。
“老周。”
他头也不抬。
“你替我盯一件事。”
“什么事?”
“所谓的见深大师课,星穹艺术中心。”
薛弘川把文件合上。
“通过公开渠道和会务关系,把星穹艺术中心那场活动的租约主体、报备名目、承办方和嘉宾名单核实清楚。只核实,不施压。”
周文远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您的意思是……”
“我不干预。”
薛弘川把文件推到桌角。
“但我要知道,那天那个场地里,到底会站着谁。”
他端起已经凉了的茶杯,最后说了一句。
“能设计出七节课的人,不会让三千个真心来的读者,最后只等到一张退款公告。”
“他一定有后手。”
周文远站直了身体。
“我去查。”
他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边时,薛弘川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
“还有一件事。”
周文远回头。
薛弘川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文件的封面上。
“开会定下的可执行会务安排,提前跟王德安对接。只说需要他配合的部分。”
“什么准备?”
“鲲鹏颁奖典礼的特别环节照原方案推进。
那把椅子,本来属于作者与文学,不能被星辰文化拿去定价。”
薛弘川的手指在文件封面上敲了一下。
“按我们昨晚讨论的方案执行。
不管星辰文化这边最后什么结果,典礼的安排不变。”
周文远点了一下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薛弘川靠进椅背,窗外的枯枝贴着灰白天色,玻璃边缘凝着一圈薄霜。
他想起昨晚会议最后,自己说的那句话。
“见深往前走了一步。”
能往前走一步的人,脚下这点脏水,拦不住他。
那把椅子最后由谁坐下,星辰文化说了不算。
薛弘川把茶杯里最后一口冷茶喝完。
他在等。
作协也在等。
等星辰文化把最后一张牌翻出来,也等那个从未露面的人,亲手把椅背上的价签撕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