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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0章 大家一起看吧

    老人的动作极轻极慢,

    指节上的褶皱随着收紧的力度一层层挤压在一起,干枯的皮肤下隐约可见骨骼的形状。

    他没有翻页。

    时间一秒一秒的过去了。

    苏慕白的呼吸节奏出了问题。

    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捏住了他的气管,不松也不紧,只是捏着。

    柳作卿最先察觉到了异样。

    他从讲台侧方的座位上微微探身,越过苏慕白的肩膀去看那份稿纸。

    第一行的字迹被打印机规整地排列在A4纸上方,和其他所有人的稿件没有任何区别。

    但苏慕白看这一行字的方式,和之前看任何一篇都不一样。

    他在反复地看。

    同一行字,从左到右,再从左到右。

    然后苏慕白翻到了第二页。

    稿件里的文字极其克制。

    没有排比,没有通感,甚至找不到一个像样的比喻句。

    父亲为了造那几级高台阶,大半辈子蹲在泥水里捡旧砖头。

    青石板贵,他买不起整块的,就去石匠铺子里捡人家凿剩下的边角料。

    一块一块攒,用破麻袋装回来,码在院墙根底下。

    那些碎石板在院墙根底下码了十几年。

    雨天淋,日头晒。

    石板表面从青灰色慢慢变成深褐色,边角上长出细细的青苔。

    父亲每隔半个月就去翻一遍,把长了苔的那一面朝下扣过去,像翻晒粮食一样仔细。

    苏慕白翻到下一页,手指刚触到纸边,就停住了。

    他的目光钉在了页面中段的某一处。

    那是一段写父亲挑水和泥的场景。

    造台阶需要大量的黄泥浆,父亲每天凌晨四点起来挑水。

    扁担压在肩膀上,两个木桶晃晃悠悠,水从桶沿泼出来,浸透了他的草鞋。

    来回二十趟。

    挑到第十五趟的时候,父亲的腰“咔”地响了一声。

    他蹲在田埂上,双手撑着膝盖,很久没站起来。但他没有叫人。

    他等那阵痛过去之后,弯着腰把扁担重新搁上肩,继续挑。

    那个“咔”字。

    没有任何修饰。

    就一个字,孤零零地杵在句子中间。

    苏慕白缓缓抬起头,目光穿过半开的窗户,落在很远的地方。

    老人摘下老花镜,用右手指关节轻轻揉了揉眼角。

    动作很小,但坐在旁边的柳作卿看得一清二楚。

    苏慕白的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像是闷了很久。

    教室里安静到能听见投影仪散热风扇转动的嗡嗡声。

    没有一个人动。

    他们不知道苏慕白在那份稿件上看到了什么,

    但那个摘眼镜揉眼角的动作,已经说明了一切。

    毕竟在前面二十九篇稿件上,这位苏老先生一次都没有碰过眼镜。

    主评委席侧面,柳作卿和戴盛宗的视线交汇了一瞬。

    两人都没有出声。

    但那个对视里包含的信息量,比任何语言都沉。

    戴盛宗微微颔首,柳作卿的嘴角动了一下,收住了。

    他们昨天就已经看过这份稿件了。

    昨天下午。

    柳作卿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三十份从青蓝系统后台导出的电子稿打印件。

    他刚用红笔在第二十七份稿件的末尾画了一个圈,标注了简短的评语。

    手机响了,是戴盛宗。

    “孩子们情况怎么样?”

    柳作卿捏着红笔,靠在椅背上长叹了一声。

    “一部分人还在泥坑里打滚,写出来的东西比七天前好了一截,但也仅此而已。

    能看出在努力,够辛苦,可骨头还是不够硬的。”

    他翻了翻桌上那摞稿件,从中间抽出几份。

    “倒是有几个算是真砸开了,细节上算是摸到了门道。

    许长歌的那篇裁缝也值得单拎出来说说,这孩子这回是真舍得对自己下刀了。”

    “林阙呢?”

    柳作卿的红笔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院长,这小子胆子确实大。

    拿清北保送名额当筹码换走读权限的人,交上来的稿子是全场最短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拍。

    “多短?”

    “不到八千字。别人都在一万字上下拼命堆,他还不到八千。”

    柳作卿站起身,走到窗边。

    “但这篇东西的重量,压得住全场所有人的总和。”

    戴盛宗顿了顿。

    “他是又写了什么宏大场景,还是像复赛那样把人搞变形了?”

    柳作卿把手机换了一只手,语气从叹息变成了一种极为克制的激动。

    “没有任何宏大叙事。

    他写了一个大半辈子在黄土里刨食的农民,想在自家门前砌几级青石板台阶。

    仅此而已。”

    “就这些?”

    “就这些。”

    柳作卿拿起桌上那份最薄的稿件,又看了一眼开头那行字。

    “院长,电子版就在青蓝平台上,您亲自看看吧。”

    邮件发出去之后,柳作卿掐着表等。

    三分钟,没有回音。

    五分钟,没有回音。

    八分钟的时候,柳作卿把烟按灭了,重新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通话界面,确认没有断线。

    第十分钟,戴盛宗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声音和之前完全不同。

    “作卿。”

    戴盛宗的语速慢了很多,每个字之间都留了间隙,像是在控制什么。

    “这孩子的心性太老辣了。

    这种对底层尊严的理解,还有对人物的极度克制……”

    柳作卿没有答话。

    他比谁都清楚这个问题的分量。

    但他同样清楚,在课堂上用“生存成本”四个字砸碎张一俞的那个少年,身上确实藏着远超年龄的东西。

    至于那些东西从何而来,他问不出,也不打算问。

    "先压着。"

    戴盛宗做出了决定。

    "明天让苏老亲自过目,咱们再一起听听苏老的定论。"

    ……

    柳作卿的视线从记忆中拉回来,落在眼前的苏慕白身上。

    压抑的沉默已经持续了将近两分钟。

    老人依然维持着那个姿势,稿件搁在膝盖上方,两分钟了,一个字都没说。

    柳作卿从座位上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

    “苏老?”

    没有回应。

    “苏老。”

    苏慕白的眼珠动了一下。

    他慢慢转过头,看了柳作卿一眼。

    那个眼神里没有刚才评阅其他稿件时的锐利,也没有老者惯有的温和。

    只剩下一种极深极沉的东西,像是年份久远的老窖被人揭开了封泥,底下的气味一涌而出。

    苏慕白重新戴上老花镜。

    他用干枯的手掌将那份稿件从头到尾抚平了一遍。

    力度不大,但每一下都压得实实在在。

    然后他抬起头,视线越过镜片的上沿,扫过整间教室。

    台下三十个人像被同一根线拴住了脖子,齐刷刷地绷直。

    陈嘉豪咬着嘴唇,双手死死扣在膝盖上。

    丹伊缩在角落的阴影里,帽檐下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苏慕白手中的稿纸。

    许长歌坐在第一排,脊背挺得像一杆标枪,目光从苏慕白脸上快速掠向身旁的林阙,又迅速收回。

    林阙坐在那里,姿势没变。

    后背松弛地靠着椅背,双手自然地搭在桌面上。

    他看着苏慕白,表情平静,呼吸均匀,和大厅里每一张紧绷到变形的面孔形成了某种刺眼的反差。

    苏慕白的目光在林阙身上停了三秒。

    老人嘴唇微微张合,声音沙哑,像是刚从很深的地方捞出来的。

    “这篇文章。”

    他用拐杖在地面上点了一下。

    “大家一起看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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