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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 秋分

    一

    2025年9月22日,秋分。清晨五点半,河生醒来时,窗外的天刚蒙蒙亮。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日历——秋分了。白天和黑夜一样长。他轻轻起身,走到阳台上。秋分过后,白天就一天比一天短了。梧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像一幅素描。墙角那棵石榴树的果子已经落了大半,只剩下几颗还挂在枝头。花坛里的月季彻底凋谢了。母亲说过——“秋分秋分,昼夜平分。”秋分过后,白天越来越短,黑夜越来越长。他想起小时候,秋分这天,母亲会做一种叫“秋分饼”的吃食。用糯米粉和红糖做成饼,放在锅里煎,两面金黄,外酥里嫩。“妈,为什么秋分要吃饼?”“老一辈传下来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吃了,平安过了一个又一个冬天。

    河生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回屋换了一身衣服,出门去了菜市场。秋分到了,该吃秋菜了。这是老家的风俗,秋分吃秋菜,寓意平安健康。他在菜市场里逛了一圈,买了芥菜、小油菜、菠菜,又买了一条鲫鱼。卖菜的大姐认出了他。“大哥,又来买菜?”“嗯。秋分了,买点秋菜。”河生付了钱,提着菜篮往回走。街上的行人多了起来,有人行色匆匆赶着上班,有人慢悠悠地遛着狗,有人拎着早点边走边吃。他在人群中穿行,不急不慢,反正有时间。

    回到家,林雨燕还在厨房里忙活。她把芥菜洗干净切成段,用开水焯了,捞出过凉水,拌上蒜末、醋、香油,装在白瓷盘里,碧绿碧绿的。河生夹了一箸尝了尝,芥菜特有的微苦在舌根散开,随之而来的是回甘。“好吃。”“好吃就多吃点。”林雨燕把盘子往他面前推了推。秋分吃秋菜,平平安安。

    二

    上午,河生去了研究院。今天是第六艘航母建造阶段的一个协调会。船体建造进度很快,比原计划提前了半个月。李晓阳在投影幕前汇报着各项数据,语气里带着一丝兴奋。河生坐在角落里认真地听着,偶尔在本子上记几笔。他没有提问,没有建议,只是听。

    “陈总,您还有什么要说的吗?”李晓阳问。

    河生站起来。“没什么要说的。你们干得很好,比我想的还好。”他顿了顿,“第六艘航母下水的时候,我一定要来。不管在哪里,不管在干什么,都要来。”

    李晓阳的眼眶红了。“陈总,您一定要来。我们等您。”

    回家的路上,河生走得很慢。秋分到了,天黑得早。路灯亮了,把影子拉得很长。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走进研究院的情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他三十出头,正是最年富力强的年纪。他跟着孟教授走进这栋楼,孟教授指着墙上那张航母草图说——“河生,这就是咱们的航母。总有一天会造出来。”现在那张草图早就不在了,被他珍藏在家里的抽屉最深处。他造了五艘航母,第六艘正在建。总有一天会造出来——孟教授的话,从图上的线条变成了海上真正游弋的钢铁巨舰。

    三

    秋分的第三天,陈江和苏敏从新房搬到了河生家隔壁的小区。房子是苏敏父母帮忙找的,两室一厅,离河生家走路只要一刻钟。林雨燕知道后高兴得很,说这下好了,以后可以天天见面。河生嘴上没说,心里也是欢喜的。儿子住得近,心里踏实。搬家那天,河生去帮忙了。他搬不动大件,就搬些零碎东西,一摞摞的书、整袋整袋的衣服、厨房里大大小小的碗碟。陈江不让他搬,说您歇着,我们来。河生不听,蚂蚁搬家似的一趟一趟来来回回地走,搬到后面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

    “爸,您歇会儿吧,别累着了。”苏敏端着一杯水递过来,河生接过来一口气喝完。水不烫不凉,是提前晾好的温开水。“不累。比当年造船轻松多了。”苏敏笑了笑。

    下午,东西搬完了。河生站在阳台上看着窗外的风景。小区不大,环境很好,楼下有个小花园,种着几棵桂花树,金黄色的花开得正盛,香气一阵一阵地飘上来。银杏树的叶子开始黄了,金灿灿的,像一把把小扇子。陈江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父子俩看着远处的天空。云很淡,天很高,秋高气爽。

    “爸,谢谢您。”陈江说。

    “谢什么?”河生看着远处。

    “谢您帮我买房。”

    “一家人不说谢。”河生转过头看着他,“你好好的,比什么都好。”

    陈江的眼眶红了,河生拍了拍他的肩膀。

    晚上,河生和林雨燕在陈江的新家吃了第一顿饭。苏敏做的菜,红烧肉、清蒸鲈鱼、炒青菜、凉拌黄瓜,还有一大碗酸辣汤。河生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苏敏有些紧张地问不好吃吗,河生说好吃,你做的都好吃。苏敏笑了,林雨燕也笑了。

    从陈江家出来,天已经黑了。河生和林雨燕手牵着手,慢慢地走回去。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河生,你说江江他们过得好吗?”林雨燕问。

    “过得好。”河生说,“他们比咱们强。”

    “嗯。”林雨燕靠在他肩上。

    四

    秋分过后,陈溪从学校回来了。她每周都回来,风雨无阻。这次她带了一篇自己写的文章,发表在复旦校刊上。题目是《我的父亲》,写的是河生的故事。

    “爸,您看看。”她把杂志递给河生。河生接过杂志,坐在沙发上戴上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读。陈溪站在旁边紧张地看着他。

    河生读完抬起头。“写得好。”

    “真的?”陈溪的眼睛亮了。

    “真的。你好好写,将来比你方叔叔写得好。”

    陈溪笑了。“方叔叔该不高兴了。”

    “他不高兴?他高兴还来不及呢。他老说年轻人比他写得好。”河生把杂志放在茶几上,拉着她的手,“你方叔叔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有人把他的笔接过去。你接了他的笔,替他写下去。”

    陈溪点了点头。

    林雨燕从厨房里端出一盘水果放在茶几上。“溪溪,你吃。”

    “谢谢妈。”陈溪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妈,方叔叔最近身体怎么样?”

    “不太好。”河生说,“感冒了,还没好利索。”

    “那我们周末去看看他。”

    “好。”

    陈溪靠在他肩上。外面的阳光慢慢西斜,把客厅照得暖融融的。河生摸了摸她的头,就像她小时候那样。她长大了,个子比他高了,头发比他长了,可在他眼里她还是那个趴在他肩上流口水的小女孩。

    五

    方卫国感冒了。河生和陈溪去北京看他。方卫国的儿子来车站接的,一路上话不多。到了医院,方卫国躺在床上,脸色蜡黄,嘴唇发紫,人比上次来又瘦了一大圈。河生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

    “卫国,你怎么样?”

    “没事。”方卫国笑了,“小感冒,过几天就好了。”

    “你好好养着。”河生眼眶有些红,“等你好了,我们一起去黄河边。”

    “好。”

    陈溪站在旁边,看着方卫国,眼泪掉了下来。“方叔叔,您一定要好起来。我还在等您帮我写序呢。”

    方卫国看着她。“溪溪,你好好写。方叔叔等着。”

    陈溪点了点头。

    从医院出来,河生站在门口看着远处的天空。天很蓝,有几朵白云,悠悠地飘着。“哥,我爸的病……”方卫国的儿子站在他旁边欲言又止。

    “我知道。”河生说,“你好好照顾他。”

    “我会的。”

    河生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想起方卫国年轻时的样子,瘦瘦的,高高的,戴着眼镜,骑着一辆破自行车追着新闻跑,追着真相跑,追着时代跑,追了一辈子。

    六

    从北京回来,河生消沉了好几天。林雨燕知道他是惦记方卫国,也不多说什么,只是每天变着花样做好吃的,劝他多吃几口。河生吃得少,一顿饭扒拉几口就放下筷子说饱了。陈溪周末回来,看到河生瘦了一圈,心疼得不行。“爸,您多吃点。您瘦了。”“吃了。你方叔叔病了,我吃不下。”陈溪的眼眶红了。

    河生看着她。“你方叔叔会好起来的。他这辈子闯过了那么多关,这一关也一定能闯过去。”

    “嗯。”陈溪点了点头。

    下午,河生坐在书房里铺开宣纸,拿起毛笔蘸了墨,慢慢地写着。他写的是——“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写好了,他看了很久,把它折叠起来装进信封。他要寄给方卫国。中秋节快到了,方卫国一个人在北京的病床上,不能没有问候。那轮月亮,北京看得见,上海也看得见,黄河边也看得见。

    秋分过了,寒露在望。河生站在阳台上,远处的黄浦江在暮色中静静流淌。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铜铃轻轻摇了摇。叮叮当当的声音在暮色中响起来,像黄河的水声,像母亲的呢喃,像德顺爷在船头哼唱的号子。德顺爷说过铜铃的声音能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比黄河还远,比大海还远。他希望这声音能传到北京,传到方卫国的病房里,告诉他河生在,大家都在,秋天正深,月亮还没圆,但早晚会圆的。

    中秋节的前一天,方卫国从北京打来电话。他的声音还是有些虚弱,但比前几天有力气了。“河生,你的字收到了。写得好。比去年进步不少,周老师要是看到,一定高兴。”

    “你的感冒怎么样了?”

    “好多了。再过几天就能出院。”

    “那就好。”河生顿了顿,“卫国,明天中秋节。你一个人在医院?”

    “一个人。”

    河生沉默了一会儿。“我明天去看你。”

    “不用。你来回跑,不嫌累?我这把老骨头没那么金贵,住几天就出去了。”

    “不是金贵不金贵的事。中秋是团圆的日子,你一个人在医院,我睡不着。”

    电话那头长久的沉默。河生以为信号断了,正要挂断重拨,方卫国的声音传过来:“河生,谢谢你。”

    “不谢。应该的。”

    挂了电话,河生坐在沙发上。林雨燕从厨房里探出头问怎么了,河生说卫国一个人在医院过中秋,我去陪他。林雨燕看了他一眼,没有阻拦,只说了一句:“去吧。路上小心。”

    陈溪从房间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本杂志。“爸,您去北京?我陪您去。”

    “你不用上课?”

    “明天没课。中秋节放假。”

    河生想了想。“好。一起去。”

    陈溪笑了。

    中秋节一早,河生和陈溪坐上了去北京的高铁。四个小时的车程,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山地。河生靠着窗户闭着眼睛,陈溪戴着耳机听音乐。车厢里很安静,只有高铁飞驰的声响和偶尔报站的女声。

    到了北京,方卫国的儿子来接站。他的眼圈有些红,嘴唇上起了皮。“陈叔,我爸在医院等您。”

    “他怎么样了?”

    “好多了。医生说再过两天就能出院。精神也比前几天好了。”

    河生点了点头。他坐在车里看着窗外的街景,北京秋天的天空很高很蓝,路边的银杏树开始黄了。车子在高架桥上开了很久,医院的白色大楼远远地出现在视野里。

    方卫国坐在病床上,正拿着一支笔在一个笔记本上写写画画。看到河生进来,他放下笔笑了。“河生,你来了。”

    “来了。”河生坐在床边,“你瘦了。”

    “瘦点好。瘦了健康。”方卫国看着陈溪,“溪溪也来了?你爸说你考上复旦新闻系,好,好。将来比我们强。”

    “方叔叔,您要好好养病。”陈溪的声音有些发抖,“我等您给我写序呢。”

    方卫国笑了。“好。方叔叔一定给你写。”

    河生从背包里拿出一个饭盒,打开,里面是月饼。林雨燕做的,豆沙馅的。“尝尝。你嫂子做的。”

    方卫国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好吃。比买的还好吃。甜而不腻,皮也酥。”

    “好吃就多吃点。”

    方卫国吃了一块,又拿起一块,掰了一半递给河生,另一半递给陈溪。“你也吃。”

    三个人吃着月饼,窗外阳光正好。

    方卫国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天空。“河生,你说这日子怎么过得这么快?好像昨天咱俩还在黄河边跑步,今天头发都白了。”

    “一辈子,一眨眼就过去了。”

    “值不值?”

    “值。”河生说,“你问多少遍都是值。”

    方卫国笑了笑。“河生,你说黄河现在什么样?”

    “还是那样。黄黄的,浑浑的,不急不慢地流着。前些日子大哥说,今年黄河的水比往年清,能看到水底的石头。”

    “水清了?不黄了?”方卫国的眼睛亮了一下。

    “德顺爷说,秋天的黄河水是清的。”

    “德顺爷说得对。”方卫国看着窗外,“河生,等我的病好了,咱们回黄河边看看。看看秋天的黄河水到底清不清。看看你大哥的枣树,枣红成什么样了。”

    “好。”河生说,“我等你。”

    陈溪坐在旁边,听着两个老人说话,眼泪掉了下来。她悄悄地擦掉,没有让他们看见。

    中秋节晚上的月亮很圆很亮。河生和陈溪陪方卫国在医院的小花园里坐了一会儿。方卫国坐在轮椅上,河生推着他。陈溪跟在旁边,仰头看着月亮。花园里有几棵桂花树,金黄色的花开得正盛,甜香一阵一阵地飘过来。远处的病房楼灯火通明,有人在窗前站着看月亮,有人在打电话。

    “卫国,你什么时候出院?”河生松开轮椅的把手。

    “后天。”

    “那我和溪溪后天走。等你出院了再走。”

    方卫国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好。”

    陈溪站在旁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月亮的照片。她没有发朋友圈,她存在相册里。她想记得这个晚上——记得两个老人坐在一起看月亮的样子,一个满头白发坐在轮椅上,一个两鬓斑白站在他身后。

    中秋节过后,河生和陈溪在上海虹桥站下了高铁,迎面而来的是上海黏糊糊的空气,和在北方已经稍褪的秋老虎。林雨燕来接站,看到父女俩走出来,迎上去,又不住地回头看他们身后,好像还缺一个人。“卫国没事了?”她问。

    河生把包递给她:“后天出院。我让他儿子多陪他几天。”

    林雨燕接过包,心里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她看了看陈溪,女儿也瘦了。“你们在北京没好好吃饭?溪溪脸都凹进去了。”

    陈溪笑了笑:“方叔叔医院的食堂不错,就是您不在身边,吃什么都不香。”

    “嘴甜。”林雨燕笑了,挽着陈溪的手。一家人走出车站,天还没黑,路灯还没亮,正是傍晚里最暧昧的那一段光景。陈江和苏敏也从家里赶来接站,一家人在车站外面碰了头。陈江从河生手里抢过行李袋,苏敏挽着林雨燕走在前面。

    河生走在最后面,看着前面这四口人的背影。他想起很多年前去洛阳接陈江放寒假,那时候陈江才上初中,瘦得像根竹竿,背着个大书包从出站口跑出来,远远地就喊“爸”。现在喊“爸”的换成了苏敏,那一声“爸”叫得越来越自然,像是从河生有了儿子那天起就已经在等着这个声音。

    “河生,快点。”林雨燕在前面喊他。

    “来了。”他加快脚步跟上去。

    方卫国出院那天,河生给他打了个电话。方卫国的声音恢复了往常的中气,虽然不像年轻时那么亮堂,但毕竟不再是病中那种沙哑。

    “河生,我回家了。儿子把我接回来的,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冰箱里塞满了菜,够吃一个礼拜。”方卫国像是汇报工作,语气里却带着几分舒心的骄傲。

    “你好好养着,别急着写书。”

    “不写了。歇一阵。”方卫国在电话那头顿了顿,忽然换了个语气,“河生,溪溪的文章你看了吗?”

    “看了。”

    “那篇写你的,我看了,好。这孩子比我强。”

    河生握着手机,沉默了片刻。他在想,方卫国这一辈子教过不少学生,带过不少徒弟,批改过无数稿子。他很少说“好”,更少说“比我强”。这句话落下来,分量不轻。“卫国,你等着,等她的书出来,序还得你写。”

    “好,我等着。我这老命,阎王爷还没收走,就是为了等这一天。”

    两个老人在电话里笑了,声音掺在一起,有些抖,有些哑,但听着踏实。

    下午,河生坐在书房里,把那本从北京带回来的笔记本翻开。是在医院陪方卫国的时候,他偶尔在本子上记几笔。字迹潦草,有些地方自己都不太认得。他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卫国说:这辈子值了。”

    河生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拿起笔,在下面加了一行——“也值了。”

    九月的尾巴,上海下了一场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筛子筛过一样,均匀地洒在万物上。梧桐树的叶子被雨打落了一层,铺在地上,金黄色的,踩上去沙沙响。河生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黄浦江。江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气,雨丝斜斜地打在脸上,凉丝丝的。林雨燕在他身后给他披了一件外套。“别淋雨,感冒了。”

    “不会。”河生拢了拢外套,“年轻时淋多少雨,也没感冒过。”

    “那是年轻。”林雨燕站在他旁边,“老了,不比你年轻时候。”

    河生没有反驳。她说得对。老了,不比年轻时候。可他心里不觉得自己老。站在阳台上看黄浦江,他还是那个站在黄河边看水的少年。水不一样,人也不一样了,可看水的心,没变。

    雨停了。天边露出一抹淡淡的晚霞,橘红色的,像被水洇开的颜料。远处有货船在江面上缓缓移动,汽笛声低沉悠长。河生摸了摸口袋里的铜铃,今天带了,湿漉漉的手心里冰凉的铃身渐渐有了体温。他回头看了一眼屋里,陈溪正靠在沙发上看书,林雨燕在厨房里收拾碗筷。没有别的声音,只有挂钟在走,滴答滴答的。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秋天还长,方卫国还在,黄河还在流。

    十

    秋分过后第十天,河生收到了大哥寄来的一个包裹。包裹不大,用旧报纸裹了好几层,外面缠着胶带。河生拆开,里面是一包干枣,红彤彤的,皱巴巴的,散发着甜香。大哥在信里说,今年的枣晒好了,给你寄一些。信的最后几行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墨迹洇开了一片:“河生,枣树今年结得多,我晒了好几斤。你胃不好,别一次吃太多。”

    河生看完信,把干枣倒进盘子里。他拿起一颗放进嘴里,很甜,很糯。他想起母亲晒枣干的样子——把枣洗干净,摊在竹匾里,放在太阳下晒。她坐在旁边看着,怕鸟啄,怕鸡叨,怕下雨来不及收。现在母亲不在了,大哥替他晒。大哥晒的枣和母亲晒的味道一样,可是多了一味东西,他说不上来是什么。

    “河生,你怎么哭了?”林雨燕从厨房里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

    “没哭。”河生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眼睛进沙子了。”

    林雨燕没有戳穿他。她走过去,拿起一颗干枣放进嘴里。“甜。”

    “嗯。”河生又拿起一颗,“大哥晒的。”

    “大哥辛苦。”

    “嗯。”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慢慢地吃着干枣。

    十一

    秋分将尽,陈溪在学校参加了一个征文比赛。题目是《写给十年后的自己》。她写了三千字,写十年后的自己,写十年后的家人。她写父亲八十岁了,希望他身体健康,还能站在阳台上看黄浦江;她写母亲头发全白了,希望她还能在厨房里忙活;她写哥哥事业有成,希望他和嫂子依旧恩爱;她写自己三十岁了,希望自己写出了一本好书。文章的结尾她写了这么一句:“十年后的陈溪,你还好吗?我希望你还好,希望你还在写,希望你还在爱。像爸爸爱航母那样,像妈妈爱这个家那样。”

    辅导员说这篇文章写得好,推荐到校刊上发表。陈溪打电话告诉河生,河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好。好好写。爸爸等着。”

    “爸,您怎么不说话?”

    “说什么?你写得好,爸爸高兴。”

    “那您笑一个。”

    河生笑了。“听见了吗?”

    “听见了。笑得比哭还难听。”陈溪也笑了。

    挂了电话,河生坐在沙发上,把手机攥在手里。林雨燕问他溪溪说什么了。河生说溪溪参加征文比赛,写得好,要发表了。林雨燕笑了。“随你。你们陈家的人,都会写。”

    “我哪会写?我就会画图。”

    “画图也是写。你画的是航母,不是字。可航母比字还难画。”

    河生看着她。“你今天怎么了?说话一套一套的。”

    “跟你学的。”林雨燕笑了,“你写回忆录,我也看书。看书多了,就会说了。”

    河生看着她,想起了她年轻时的样子——不爱说话,爱笑。现在她会说了,可能说会道的河生反而不说了。两个人在一起久了,连性格都会换过来。

    十二

    秋分的最后一天,河生接到了一个电话。电话是周老师的儿子从美国打来的。他说周老师的房子卖了,买家已经找好了,价格也谈妥了。打电话来是想问河生,有没有什么想要留作纪念的东西。

    “周老师的字帖还在吗?”河生问。

    “在。您想要?”

    “嗯。还有那支笔,周老师生前常用的那支。”

    “好。我给您寄过去。”

    挂了电话,河生坐在窗前看着远处的黄浦江。梧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他想起了周老师——教他写字,教他做人,教他道理。“陈老师,写字如做人,要端正,要稳重,要有骨气。”那些话他记了一辈子。现在周老师走了,他的字帖还在,他的笔还在。那些字帖,那些批注,那些语重心长的话,会替他活下去。

    国庆节前,河生收到了从美国寄来的包裹。包裹不大,打开,里面是几本泛黄的字帖和一支用旧报纸包裹的毛笔。毛笔的笔杆已经包浆了,油亮油亮的,笔头是狼毫的,还带着墨香。河生把那几本字帖翻开来,周老师用红笔做的批注还清清楚楚。有些地方写着“此字结构松散”“此处用笔无力”“再练十遍”。他拿起毛笔,蘸了墨,在宣纸上慢慢地写着。他写的是——“师恩难忘”。写好了,他看了很久,把它和周老师的字帖放在一起。

    林雨燕走进来。“你哭了?”

    “没有。眼睛进沙子了。”

    林雨燕没有戳穿他。她走过去,把那幅字拿起来看了看。“写得好。”

    “好什么?周老师要是在,又要批我了。他看哪里都不顺眼,这里松散,那里无力,恨不得替我写。”

    “他是为你好。”

    “我知道。”河生把字接过来,“他走了,没人批我了。”

    “自己批自己。”林雨燕看着他说,“周老师不在了,你自己当自己的老师。”

    河生愣了一下。“你说得对。自己当自己的老师。”

    他把那幅字贴在墙上,每天都看着。写得不好就重写,写到好为止。周老师不在了,但他的眼睛还在。在墙上那幅字里,在泛黄的字帖里,在这支握在他手里的笔杆里。

    十三

    九月二十九,国庆节前夜。一家人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国庆晚会,歌舞升平。陈江和苏敏坐在沙发上,陈溪靠在河生肩上,林雨燕坐在旁边。方远也来了,在林雨燕怀里睡着了。

    河生看着这一屋子人,想起了很多年前。那时候他还年轻,母亲还活着,大哥还没老,方卫国还没病。他们围坐在一起吃年夜饭,母亲坐在主位上看着他们笑。

    “妈,您怎么不吃?”

    “我不饿。你们吃。”

    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不是不饿,是舍不得。现在他也不饿了,不是不饿,是看着孩子们吃饱,他就饱了。

    窗外响起了烟花。方远被吵醒了,揉着眼睛。林雨燕哄他,他趴在她肩上又睡了。河生站起来走到阳台上,仰头看着那些烟花。一朵一朵五颜六色的,在夜空中绽放,像花像星又像他几十年里一个一个做完又放下的梦。他看着它们升起来,亮起来,又暗下去。

    德顺爷说烟花是地上的星星。地上的星星和人间的灯火一样,亮一下,灭了,再亮一下。可是人间的灯火不会灭,这栋楼亮了那栋楼亮,这家亮了那家亮,亮着亮着,天就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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