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点钟,雨小了一点。巷子口来了个人。
赵家湾的陈姓男人,上回拉了一车红薯干来被退回去的那个。
他没拉车,背了一个布口袋,浑身淋得透湿。
“李老板!我又来了!”
他把布口袋放在柜台上,解开,里面是红薯干。
李汉良抓了一把出来。
薄。均匀。厚度控制在三毫米以内。干透了。掰断——截面平整。
他闻了闻。甜,带焦香。
“这次像样了。”
陈姓男人一脸紧张变成了一脸欣喜。
“我回去之后重新切的!叫我老婆帮忙,一片一片量的厚度。削了两天才弄出这些。”
“多少斤?”
“十二斤。”
李汉良拿出杆秤称了,十二斤一两。
“算你十二斤。两毛八一斤。三块三毛六。”
陈姓男人搓着手。“成!”
李汉良数了三块三毛六递过去。
“以后保持这个质量。每个月你能供多少?”
“三十斤没问题。再多就看红薯够不够。”
“先按三十斤,月底送一次。”
“行!李老板你放心!”
陈姓男人淋着雨走了,脚步轻快。
田小满凑过来。
“良哥,有了这个人,张大爷那边是不是就不用买了?”
“都要。两个供货的,互相比着,质量才有保证。价格也压得住。”
“哦——这就是你说的竞争?”
“嗯。”
田小满似懂非懂地点头。
四点。
雨停了。
空气清透了很多。巷子里的石板被洗得干干净净。屋檐上还挂着水珠。
吴嫂子收工走了。今天她包了六十七包,比昨天少三包,可能是心里有事。
翠翠五十包。下雨天有点犯困,后半段速度慢了。
“好好休息。明天继续。”
翠翠点头,跑出去的时候差点踩到一个水坑。
五点。关铺子。
李汉良把今天的现金拢了一遍。
石灰窑货款十块四。零售蜜香豆三包六毛。红薯干进货支出三块三毛六。
他锁了门,跟林浅溪一起回家。
路上经过吴嫂子家那条巷子。李汉良往那边看了一眼。
巷子深处,吴嫂子家的院门关着。没有灯光。
安静。
但安静下面是什么,谁也不知道。
晚上。
记账。
六月二十二号。
收入:石灰窑首批货款十块四。蜜香豆零售三包六毛。合计十一块。
支出:红薯干十二斤三块三毛六。
现金:一百七十二块零六毛五。
突破一百七了。
他在数字下面画了一条线。
备注:何大柱独立炒第一锅——基本合格。陈姓男人(赵家湾)红薯干达标,月供三十斤。
合上账本。
外面有人踩水坑的声音。是隔壁家的小孩在玩。
“回来!衣服刚换的!再弄脏了我打你!”——是隔壁嫂子的声音。
小孩嘻嘻哈哈跑远了。
李汉良笑了一下。
日子就是这样过的。一天一天的。鸡零狗碎。柴米油盐。
但每一天的账本上,数字都在往上走。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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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二十三号。
天晴了。
昨天的雨把空气洗了一遍,早上的阳光干净得像刚擦过的玻璃。巷子里晾满了衣服。家家户户都在趁着好天晒被子。
李汉良到铺子的时候,发现门口蹲了个人。
马婶。
她身边蹲着另一个女人——四十来岁,圆脸,穿着碎花褂子,手里拎着个篮子。
“汉良!你可算来了!这是赵婶。我跟你说过的——她也想买熏骨头。”
赵婶站起来。不太好意思地笑了笑。
“汉良兄弟,头回来。听马姐说你这儿有柏木熏的骨头?”
“有。但今天没货了。上回老陈送了两根,都卖完了。”
赵婶的脸上是掩不住的失望。
“那——什么时候有?”
“我今天去问老陈。有了给马婶传个话。”
“行行行。那你记着啊。”
马婶拍了拍赵婶的背。“走吧。有了他会说的。汉良这人靠谱。”
两人走了。
李汉良开了铺子门。心里算了一笔。
熏骨头这个东西——成本三毛两斤,卖价一斤五毛。利润高。但量太小,全看老陈那边有没有人来熏肉。
得跟老陈谈一个稳定的供货方式。
比如——每次有人来熏整猪,剔下来的骨头全给自己留着。按三毛钱一斤收。
甚至可以让老陈帮忙把骨头也熏一下——本来就是顺手的事,不多多少柴火。
这个下午去谈。
上午。
何大柱炒豆子。
今天李汉良全程在旁边看着。不是不信任——是要帮他调整细节。
“翻的时候手腕转一下。对。这样受热更均匀。”
“出锅前十五秒——停火。用余温焖。”
何大柱一招一式地学。汗珠从额头滚到下巴,滴在灶台上,滋地一声蒸干了。
这锅出来。
完美。
颜色金黄。没有一颗焦的。
李汉良拌蜜。起锅。尝了一颗。
点了点头。
“大柱。以后这锅你能自己来了。”
何大柱咧嘴笑。门牙上还有一圈锅灰。
十一点。
铺子来了个新客人。
一个年轻女人。二十出头,扎着马尾辫,穿着白衬衫。手里拎着个帆布包。
她在柜台前站了一会儿。看了看蜜香豆,又看了看红薯脆。
“请问,这些都是你们自己做的?”
“对。”田小满说。
“保质期多久?”
这个问题把田小满问住了。
李汉良走过来。
“蜜香豆密封好的话,放半个月没问题。红薯脆一个星期。天热了之后短一点。建议买了尽快吃。”
年轻女人点了点头。
“我在县里的百货商店上班。柜组长让我来看看有没有什么特色的本地零食——能放在商店的食品柜台代卖。”
县里的百货商店。
李汉良的心跳快了半拍。但脸上什么都没露。
“您贵姓?”
“姓宋。宋雅琴。”
“宋姐,坐。小满,倒水。”
宋雅琴坐下来。喝了口水。
“我们柜组最近想上一批本地特产。瓜子花生太普通了,大家都有。领导说找点新鲜的。我打听了一圈,好几个人跟我说镇上有个李记铺子——”
“谁说的?”
“一个叫方志远的。砖窑的。他说你这蜜香豆不错。”
又是方志远。
这个人的嘴,就是一台免费的广播电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