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雪压得厚,他以为能将那衙役压死在雪下。
是以雪埋了人便悄悄离开了。
那时天已经黑尽,很难发现有人埋在了雪堆下,别说几乎没人路过,就算有人路过,远远看到那段路雪崩,出于谨慎也会选择绕道而行。
周大刀便是觉得大晚上的,应该不会有什么人路过,等第二日有人发现了,人也死透了。
如此,不会坏了他主子的计划,将军府的人也赶不过来。
所有人都会以为是个意外。
可惜,他们的算盘到底还是打空了。
衙役被埋在雪堆下,晕了几刻钟就醒了过来,在雪下呼救,遇上了去宁州城买年货,回来得有些晚的孟榛一家。
将军府这才及时得到了袁可青出事的消息。
不然真等第二日才得到消息赶去,周凡的计划只怕早已得逞,就算他们事后发现真相,袁可青也早已遭了毒手。
光是想想,崔令媶便觉一阵后怕。
对孟榛一家,也更加感激。
然夫妻俩听到她的话,却赶忙摆手,神色激动道:“崔大人言重了,当初要不是大人上书陛下求情,草民也回不了北疆,我们一家,也绝无如今的安宁日子可过,所以若您要论恩情,也该是我们一家欠您的。”
范秋儿也在一旁狂点头。
崔令媶知道,这夫妻二人都是十分记恩之人,再说下去,恩来恩去的,她还真说不过他们。
有些恩情,她和殷家记在心里就好。
笑了笑,她不再继续此话题,只在上马车前,突然对孟榛道:“上个月,商州霍家被查封了几家布庄,其因是售卖染料有毒,已至两人殒命的劣布。”
“而掌管那几家布庄的少公子,现下已被官府带走查办,但我听闻霍家家主这一个多月来,砸了不少银两在拖延,似是想另推一人出去给那位少公子顶罪。”
说到此,她看着孟榛骤然惨白的脸,继续道:“孟夫子如今为人师表,应当更加明白当断不断、必受其乱的道理。有些不慈不爱的东西,早该丢了。”
崔令媶言尽于此,语罢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启动,透过车窗缝隙,她看到惨白着脸的孟榛在妻子靠近时,再也没忍住,抱住她的双肩抖得厉害。
最后彻底没忍住,竟嗷嗷大哭起来。
赶车的殷大听到,回头看了一眼,有些不解地问:“小姐,您特意绕道过来,就是为了告诉孟夫子商州霍家的事吗?”
崔令媶躺在软垫上,闭目养神地“嗯”了一声。
其实就算没有发生袁可青的事,在回北疆的路上,听到商州霍家那边的消息时,她便存了让人来转告孟榛的打算。
只是恰巧遇到了袁可青的事,她感激他们夫妻俩昨日的出手相助,且两县离得又不远,就顺道亲自跑这一趟了。
远处的哭声还在继续。
殷大摇了摇头,叹息了句:“属下现在终于明白孟夫子为何要随母姓了。”
看孟榛方才听了他们小姐的话,那惨白得差点在他们面前哭出来的样子,便知道霍家估计是瞒住了祸事,想骗他回去顶罪。
车厢里,崔令媶没再说话,只目光温柔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肚子里面的小家伙,好像知道她娘又做了件好事,在肚皮上轻轻踹了一小脚,像是在回应自家娘亲。
崔令媶感受到,眸光里的笑越发温柔了起来。
其实在没有得到商州霍家,卖劣布害死人的消息之前,她甚至都没有注意到孟榛夫妇——不对,准确的来说,是他们的儿子孟虞,也曾在她女儿那边的世界出现过。
在那边的世界里,北疆这边蛀虫没有女帝拨下的抚恤银可贪,却有朝廷每年拨下的将士军饷可贪。
但此事直到小皇帝登基的第二年,才被有心人爆出,并奉上了证据。
收集证据的人,则是商州霍家家主霍虞早逝的爹娘,也就是孟榛和范秋儿。
在那边的世界,霍家也发生过劣布害人的案子。
而那个世界的孟榛,都还没来得及将证据上交朝廷,就被霍家以他爹病危的消息,骗回了商州,随后又以他妻儿的性命,逼他给自己的兄长顶罪。
因着他有官身,霍家连夜砸银子,将那几个出了人命的布庄落到他名下,又让人将他勒死在牢里,伪装成畏罪自杀的模样,彻底让他给顶了罪。
范秋儿知道丈夫被害,求去娘家想求他爹帮忙。
却不想霍家早已送了大箱金银过去,她才进娘家的门,就被她爹让人抓住,强行灌下能令人疯傻的狠药。
这一疯,就是几十年。
而一下没了爹娘的孟虞,被霍家强行改回霍姓,被他那难得有点愧疚之心的祖父母,养在了身边。
直到他十七岁的时候,暗中查到了爹娘一死一疯的真相,本就暗藏仇恨的他,彻底被仇恨吞噬,让他失去了理智,不惜暴露自己积攒的势力,也要买凶去杀他大伯的儿子霍逢君。
可惜那个世界的老天,似乎格外偏爱作恶之人。
霍逢君大难不死,还娶了妻生了子。
也是巧,他那妻子也不是别人,正是那日产舍里稳婆差点调换成功的女婴,也就是周凡和他那外室的女儿。
而在那方世界,没有女子为官,也没有将军府的孩子给他换,但周凡还是死在了谋杀发妻,谋害上司的大罪里。
他死后,他的忠仆周大刀带着那外室和他的女儿,回了自己的老家商州,并以生不出儿子为由,撵走了刚给他生下一个女儿的发妻,让那外室当了自己的妻子。
并将周凡和外室的女儿,如珠如宝地养大,取名玉秀。
周玉秀十五岁遇到霍逢君,并嫁给了他,前后生下一儿一女,后面随军前往西北,遇到了阿桃一家。
思绪到此,崔令媶蓦地睁开了眼睛,盯着挂在车厢上的小灯,眼神里一片冷意。
其实,她梦中的世界有两层。
最初,一直都只她的阿桃苦尽甘来的那一层,直到她怀上孩子后,才陆陆续续的,又在梦里看到了更深的另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