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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岘山

    襄阳城外,岘山。今夜的山被上百个白衣人围住了。山脚下、山腰上、山顶上,到处都是白衣白裤的身影,在月光下像一片片飘落的雪。他们不点火把,只借着月光,静静地站着,把整座山围得水泄不通。山下的小路上,偶尔有人经过,看到这些白衣人,远远地就绕开了。

    韩小莹跟在欧阳克身后,王实在前面带路。三个人沿着山路往上走,两边是密密的松林,松针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风一吹,沙沙地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欧阳克本来不想让她来的。下午在茶楼,他跟王实定好了晚上去羊太傅庙,回来跟韩小莹一说,韩小莹立刻要跟着。

    “你去做什么?危险。”欧阳克的语气难得的认真。

    韩小莹看着他,眼睛弯了一下。“克哥哥,你不是说什么都能给我做到吗?我跟着去看看,又不碍事。”

    欧阳克的耳朵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不行”,但看着韩小莹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变成了:“那你跟紧了,别乱跑。”

    王实在旁边听着,心里巴不得韩小莹跟着。他见过韩小莹的武功——当日太原府外,她以一敌三,王实和于忠义联手都拿不下她。有她在,少主的安全又多了一重保障。他看了一眼欧阳克红红的耳朵,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到了山脚下,几个白衣人拦住了他们。为首的是一个瘦高个,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是纸糊的,里面没有火,但那人提着它,像提着什么宝贝。

    “哪路接引?”

    王实上前一步,拱手。“一盏灯影。”

    瘦高个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欧阳克和韩小莹,点了点头。他朝身后挥了一下手,白衣人让开了路。

    “上去吧。叶香主在上面等着。”

    山腰上,羊祜庙。庙不大,年久失修,墙塌了一角,屋顶的瓦片缺了不少,月光从缺口漏进去,在地上画了一个个白晃晃的方块。庙前的空地倒是开阔,足够站几百人。此刻,空地上已经站满了白衣人,三三两两,低声说着话。空地正中央摆了几张桌子,桌上放着酒坛和碗筷,菜还没上。

    王实引着欧阳克和韩小莹走到空地边缘,找了一个不显眼的位置站定。他指了指上首首位的一个白衣人,压低声音。

    “少主,那个是咱们锦王府的人。风影剑,林霜。看来此番主持明教联系事务的就是他了。”

    他的语气里不无艳羡。林霜在锦王府的地位比他高,干的活比他体面,见的世面比他大。欧阳克看了他一眼,冷冷地说:“要不你过去替了他?本公子给你说说?”

    王实吓得连称不敢,低下头,不敢再说话了。

    韩小莹站在欧阳克旁边,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这些白衣人,有老有少,有胖有瘦,有看起来像庄稼汉的,有看起来像教书先生的,有看起来像杀猪的屠夫。他们的衣服虽然都是白色,但质地不一,有的穿粗布,有的穿细麻,有的穿绸缎。他们不是军队,是一群乌合之众。但他们的眼睛是一样的——亮亮的,像有火在里面烧。

    上首的桌子后面,一个人站了起来。四十来岁,身材魁梧,面容方正,颌下蓄着短须,穿着一件白绸长袍,腰系白玉带,头上戴着白布巾。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像两颗被磨过的黑石子。他站起来的时候,空地上安静了。

    明教荆湖分舵舵主,周无生。人称“周大先生”。

    他的身后站着四个人。第一个韩小莹认识——白天在茶楼见过的那个白衣男子,白粗衣,白布鞋,手里没有提灯笼,但别人叫他“叶灯影”。第二个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满脸横肉,腰间挂着一把厚背砍刀,刀鞘是黑色的,磨得发亮。第三个是个三十来岁的瘦子,脸色蜡黄,像生了病,但他的手指很细很长,指节突出,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第四个是个壮汉,比周无生还高半个头,肩宽背厚,手里提着一杆铁枪,枪头有拳头大,少说也有四五十斤。

    四大香主。夜灯笼叶灯影,鲁狂刀鲁大通,段火光段无病,庞铁枪庞万钧。

    周无生抬起手,空地上彻底安静了。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从左边扫到右边,从右边扫到左边,然后笑了。不是温和的笑,是那种“本座有大事要宣布”的笑。

    “诸位兄弟,今日请大家来,是有要事相商。”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在夜空中传得很远,“宋庭北伐,金兵南下,两军鏖战,无暇他顾。这正是我明教的大好时机。”

    人群中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周无生没有理会,继续说。

    “当年方腊教主,起兵之时,不过数万之众,却能横扫江南,震动天下。若非童贯率十五万大军围剿,方腊教主未必会败。”他的声音拔高了一些,“余五婆教主,以女子之身,率众起义,打得宋军丢盔弃甲。虽最后失败,但明教的火种,从未熄灭!”

    空地上安静了。没有人说话。韩小莹站在人群后面,看着周无生激动的脸,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感觉。她想起方腊,想起余五婆,想起那些在史书上只有几行字的名字。他们是造反者,是叛军,是朝廷眼中的乱臣贼子。但他们也是活不下去的人,是被逼到绝路上的人。

    周无生的声音低了下来。“宋庭据江南为根本,明教被打压得毫无生存空间。兄弟们东躲西藏,有家不能回,有亲不能认。这样的日子,我过够了。”他的眼睛亮了起来,“苍天有眼,机会来了!”

    他从桌上拿起一碗酒,高举过头。“宋庭不自量力,北伐金国。能赢吗?赢不了!金兵九路南下,宋军节节败退。宋庭顾前不顾后,江南空虚,正是我明教起事之时!”他把酒碗往地上一摔,“啪”的一声,碎瓷片四溅。

    “周某已经联络了绿林山的大当家彭铁山,洞庭帮的帮主钟九。二位都愿与我明教一同起事,趁宋庭顾及不到,引兵出山,定有作为!”

    空地上沸腾了。有人叫好,有人拍手,有人端着酒碗互相碰杯。议论声、叫好声、拍掌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烧开了的水。但韩小莹注意到,不是所有人都兴奋。站在前面的四大香主里,有两个没有说话——鲁狂刀和段火光。他们互相对视了一眼,脸上没有表情,但眉头微微皱着。

    周无生抬起手,空地上的声音渐渐小了下来。

    “诸位兄弟,有话尽管说。今日聚会,就是要集思广益。”

    鲁狂刀第一个开口了。他的声音很粗,像砂纸磨过石头。“周大哥,起事不是请客吃饭。兵呢?甲呢?粮呢?咱们手里什么都没有,拿什么打?”

    段火光跟着说了一句,声音尖细,像太监。“鲁大哥说得对。兵甲不全,贸然起事,不是送死吗?”

    空地上又安静了。鲁狂刀和段火光说的是实话,谁都知道。但实话不好听。周无生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冷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正常。他笑了,那种“本座早就想到了”的笑。

    “鲁兄弟,段兄弟,你们的担心,周某知道。”他从桌上拿起一张纸,展开,举起来。月光照在纸上,看不清字,但看得到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宋庭为了安抚吴曦,要送他的家小入蜀。只要我们在半路上劫了吴曦的家小,提出以兵甲相换的条件——宋庭能不换吗?”

    空地上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有人拍手叫好,有人大声议论,有人端着酒碗站起来,有人拉着旁边的人激动地说着什么。劫持吴曦的家小,换兵甲。这个计划,大胆,狠辣,而且——可行。吴曦是宋军西路主帅,他的家小被劫,宋庭不敢不救。兵甲换人,换也得换,不换也得换。韩小莹站在人群后面,看着周无生得意的脸,看着那些白衣人激动的脸,心里像被人塞了一块冰。她想起武眠风——他护送的吴曦家小,正是周无生要劫的人。她想起欧阳克昨晚说的“劫了吴家的人”——她以为他只是随口胡说,没想到明教真的要劫。她转头看了欧阳克一眼。欧阳克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扇子不摇了。

    空地上,议论声渐渐小了下来。周无生端起酒碗,正准备说话,一个声音从人群中响了起来。

    “绝对不可!”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不是喊,是说。一个字一个字,不急不慢,像钉子钉进木头里。空地上所有人都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周无生的手停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他的眼睛眯了起来,看向人群中那个说话的人。但那人站在暗处,月光照不到,看不清脸。只有声音,冷冷的,硬硬的,像一柄没有出鞘的刀。

    空地上安静得像坟墓。

    (第六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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